一晃,李元霸跟着后山那老者学艺,已有一年多了。
这一年多,他鸡鸣即起,翻过后墙的角门,摸黑上山。山里的路,他闭上眼都能走。哪块石头高,哪片草密,哪道沟要绕,他门儿清。
那老者也怪,从不报自己的姓名。李元霸问了几回,他只嘿嘿一笑,说:“叫什么重要吗。教你本事,又不是跟你结亲。”
李元霸便不再问,只老老实实叫一声师傅。
这一日清晨,李元霸照例上山。远远地,就看见师傅站在老松树下,手里握着一根乌黑的铁棍,棍头上,还沾着露水。
“徒儿,过来。”师傅朝他招手。
李元霸几步上前,问:“师傅,今日教什么。”
师傅也不答,把手里那铁棍往他面前一递,道:“拿着。”
李元霸接过。那铁棍入手极沉,少说也有百来斤,寻常人两只手都拎不动,却被他单手一握,稳稳地横在胸前。
“从今儿起,你就用这个练。”师傅说,“石锁、野猪,都是死物、笨物,练不出你的真本事。这铁棍,才是你往后吃饭的家伙。”
李元霸依言,舞起那铁棍。他力气大,铁棍抡起来虎虎生风,扫得地上的枯叶乱飞。可舞了没几下,他就觉着不对劲。
这铁棍的重心,拿捏不稳。
石锁、石狮子,那些东西重归重,可重心沉在底下,好借力。这铁棍却不然,前头重,后头轻,一个不慎,棍头就往外甩,扯得他整个人直打趄趔。
“看清楚,铁棍这个东西,讲究个借势。”师傅在旁指点,“你力气再大,硬拽硬抡,只会把自己拽散。得顺着它的势,让它听你的话。”
李元霸停下棍,歪着头想了一阵,忽然眼睛一亮。
他重新起棍,这一次,不再蛮抡。他手腕轻轻一抖,那铁棍便听话地转了个身,棍头所指,正是他心念所向。再一抖,棍尾横扫,带起一道风声,正擦着旁边的老松树,落下一蓬松针。
“成了。”师傅拊掌笑道,“你这一身力气,配上这借势的巧劲,才算真正能打到人。”
师徒二人,就在这后山上,一日复一日地练着。李元霸的棍法,也越来越纯熟。从天亮练到日头偏西,他也不觉累,浑身上下像是使不完的劲。
可这太平日子,终究是过不长的。
这一日傍晚,李元霸下山回府,才进了后院,就觉着今日府里气氛不对。往日这时候,下人们来来回回,有的提水,有的扫地,多少有些声响。可今儿个,整个李府静悄悄的,像是一口气都憋着不敢出。
他正纳闷,忽见二哥李世民沉着脸,大步从前厅方向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老家将,也都绷着脸,不吭声。
“二哥。”李元霸唤了一声。
李世民抬头见是他,神色稍缓,道:“四郎,练功回来了。先回屋去,今日府里有事。”
“啥事。”李元霸站着没动。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北边突厥,又犯边了。朝廷急调爹爹进京,商议军情。爹爹明儿一早就得动身。”
李元霸一怔。
突厥犯边,他是知道的。这些年,突厥的铁骑时不时就越过长城,劫掠边境,杀了不少人。可那是千里之外的事,他虽听说过,到底隔得远,从没往心里去。如今父亲也要进京,这事,便一下子近到了眼前。
“那爹爹,去京里,危险不危险。”李元霸问。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这个节骨眼上,京里比边关还不安稳。你忘了,去岁王薄在长白山起事,扯旗造反,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听说如今山东、河北,遍地都是绿林好汉,连官府的粮船都抢。”
他说着,拍了拍李元霸的肩,道:“四郎,这世道,要变天了。你虽是家中最小的,可到底也是李家的儿郎。往后的日子,咱们李家的男儿,怕是一个都躲不过。”
李元霸听着,一时沉默不语。
他平日里只知练武,两耳不闻窗外事。此刻听了二哥这一番话,才隐约觉着,自己身后这座住了十三年的李府,头顶这片太平了这些年的天,恐怕是真的要变了。
夜里,李元霸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了。
他索性爬起来,披衣走到院中。夜色沉沉,一轮弯月挂在天边,忽明忽暗。他抬头望着那月亮,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握紧了拳头。
“乱世。”他低低念出这两个字。
这词,他是头一回觉着,跟自己扯上了干系。
第二日一早,李渊果然要动身进京了。
天还没亮,李府门前就备好了车马。李渊一身官袍,站在台阶上,正与几个幕僚低声交代着什么。李元霸远远地站在门后,看着父亲那有些发福、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身形,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素来与父亲不亲。李渊公务繁忙,又偏爱读书识礼的兄长们,对这个力大鲁莽的小儿子,说不上冷淡,却也谈不上热络。可这一刻,看着父亲即将远行,李元霸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紧。
“四郎。”李渊忽然回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李元霸一愣,忙走上前去。
李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量虽仍瘦小,眼里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便缓缓点了点头,道:“听说你这些日子,总往后山跑。练出什么名堂了。”
李元霸张了张嘴,本想说“练了棍法”,可话到嘴边,又觉着说不清,憋了半晌,才道:“能打死野猪了。”
李渊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一闪即逝,却还是被李元霸看在了眼里。
“好。”李渊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转身,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车马辘辘而去,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李元霸站在府门前,望着那远去的车马,久久没有动弹。
他身边,李世民走过来,轻声说:“爹爹这一去,少说一两个月回不来。这些日子,你在家,好生听娘的话,练功别落下。”
李元霸点了点头,忽然道:“二哥,你说,这乱世,我也能出力吗。”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能。怎么不能。你有这一身力气,他日上了战场,必是咱们李家的头一号猛将。”
李元霸被这一句夸得脸上一热,却还是直直地看着二哥,认真地说:“那我得再练强些。练强了,才好帮家里打仗。”
李世民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重重点了点头。
晨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李元霸站在兄长身旁,第一次深切地觉着,自己这一身天赐的神力,不光是能打死野猪、推动石狮,它还有更大的用处,在等着自己。
他要练成天下第一,才能在这乱世里,护住这个家,护住他想护的人。
小小年纪的李元霸,头一次在心里,种下了这样一颗沉甸甸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日后将会长成怎样一棵参天的大树,此刻的他还想不到,也猜不到。
父亲进京后的日子,李元霸练得越发狠了。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那股劲,是听了二哥那句“李家头一号猛将”之后,才真正被点起来的。他原先练武,不过是觉着这一身力气不用白不用,如今却不同了,他有了个盼头,有了个要往狠里去练的由头。
师傅也瞧出了他的变化。
这一日,师傅没教他新招式,只领着他,走到后山那处断崖边。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崖边生着一棵老松,虬枝盘曲,探出崖外,像一只伸出去的手臂。
“看见那根探出去的松枝没有。”师傅指着一处。
李元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崖外那松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麻绳,麻绳下端,吊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风一吹,那石头便晃来晃去,荡荡悠悠。
“你去,用铁棍,把吊在绳上的石头打下来。”师傅说,“只许用巧劲,不许使蛮力。石头一荡,你棍子就跟不上了。”
李元霸吸了口气,走到崖边。
风刮得紧了。那吊着的石头在风里左摇右摆,快慢不定。李元霸举起铁棍,盯着那石头,等了半天,憋足了劲,猛地一棍砸过去。
可那石头灵巧得很,他棍子刚递出去,风一吹,石头便荡到了另一边,他这一棍,硬是砸了个空,身子被带得往前一倾,险些栽下崖去。
“巧劲。”师傅在他身后,稳稳地道,“你现在满脑子还是蛮力。”
李元霸退回一步,喘息了片刻,重新盯着那晃动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师傅教过的话,铁棍这个活,要顺着势,让它听你的话。他定了定神,不再急着出手,而是凝神去看那石头摆动的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
他慢慢摸出了那石头的规律。风起时,它往左荡;风歇时,它往右回。就是最末了那一下,回摆将定未定的当口,才是最稳、最好下手的时候。
李元霸的眼,眯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等着那石头荡到最高处,停下的刹那。
就是现在。
他手腕一抖,铁棍如一道黑光,不偏不倚,正点在绳节之上。那吊石头的麻绳应声而断,石头打着旋,坠入崖下深谷,好半晌,才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响。
“好。”师傅在崖边抚掌,眼里满是赞许,“这眼光,这巧劲,才算入门了。”
李元霸立在崖边,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握紧了手里的铁棍,心里头,头一回有了种踏实的底气。
他明白,光有力气,不过是头蛮牛。可力气再加上巧劲、加上了这份眼力,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而这条路,还长得很。
他转身走下崖来,脚步沉稳。师傅跟在他后头,望着这个瘦瘦小小、却憋着一股狠劲的少年,微微抚须而笑。
乱世将至,英雄初长。这太原城里,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整日往后山跑、臂力惊人的病痨鬼似的小子,将来会在这乱世之中,杀出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