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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03章 斩立决

混世魔王李元霸

入了冬,太原的风冷得像刀子。李元霸照旧天不亮上山,师傅不喊停,他绝不先歇。这一年多,瘦骨反倒炼得精瘦结实,眼里那股狠劲也藏不住了。

这日,师傅领他走到后山最高处,指着山下:“看看。”

李元霸望去,太原城缩成小小一片,城墙如条灰带。更远处官道上,一队队饥民拖家带口,佝偻着背,艰难西行,像一群被风刮着走的枯叶。

“这是干啥的。”

“逃荒的。”师傅叹气,“山东河北闹饥荒,又遭兵祸。今年这一冬,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李元霸心头一沉。他原以为乱世是书上写的事,如今亲眼看着满山饥民,才真切觉着,乱世就在他脚下。

正说着,山下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人伏得低低的,是二哥的心腹家将刘弘基。李元霸心里咯噔一下,几步抢下山去。才到半山腰,就听刘弘基扯着嗓子喊:“四公子,府里出了大事,二公子命我速来寻你。”

李元霸一掠而下,一把拽住马缰:“啥事。”

刘弘基上气不接下气:“京里来了消息,说老爷的案子,皇上御笔批了,判的是一个斩字,不日就要行刑。”

李元霸只觉盆冰水兜头浇下,身子一晃,一把扣住刘弘基的肩,力道大得他脸色发白:“你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二公子和大公子已经乱了方寸,正在前厅议,务必请四公子回去。”

李元霸猛地松手,转身就往山下狂奔,跑得比马还快。山道崎岖,他如履平地,几个起落已到太原城下。

冲进前厅,李建成、李世民和几个幕僚武将正围坐议事,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二哥,皇上批了斩,是真是假。”李元霸喘着气闯进去。

李世民满脸憔悴,点头:“是真的。皇上这些日子被宇文化及哄得团团转,已经御笔批了,爹爹的案子,是斩立决。”

李元霸一股热血轰地冲上脑门,双眼赤红,一拳砸在身边立柱上,那立柱咔嚓裂开一道缝,震得厅堂抖了三抖。

“我去京城。”他一字一句,“现在就去。谁敢拦我,我打折他的腿。”

这一回,李建成没再厉声呵斥,只疲惫叹气:“四郎,现在去,怕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不能干坐着等死。”

李世民上前按住他的肩:“四郎,你听我把话说完。斩立决的批文下了,可到真正行刑,中间还有几日光景。只要这几天里能有个转圜,爹爹便还有一线生机。宫里有个贵人,正得皇上宠信。此人若肯在皇上面前说句话,兴许能把斩立决改判,先把爹爹的命吊住。”

“那还等什么,去求他。”

“求了。”李建成接口,脸色灰败,“可那贵人,不见咱们的人。”

厅里一时静下来。李元霸听出来了,转圈子的关键就卡在那个贵人身上。他忽然道:“这贵人是男是女,叫啥名。”

李世民犹豫一下:“此人姓卑,单名一个千。生得俊美,又有一身好本事,深得皇上宠幸,人称千岁爷,是权倾朝野的内官。”

李元霸不懂内官外官,只晓得这人能救他爹,偏又见不到。他猛地站起:“我去见他。他不肯见,我就闯进去,跪在门前。他一日不见,我跪一日,跪到他肯见为止。”

李世民心下一惊:“四郎休得胡来。那是皇上的近侍,你一个无品无级的少年贸然闯去,别说是救爹,连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那就眼睁睁看着爹死吗。”

李建成却道:“二弟,四弟这话虽莽撞,可眼下咱确实没了别的法子。与其坐等,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李世民沉吟半晌,终是点头:“既如此,这回我亲自陪四郎走一趟京城。即便见不到贵人,也要先设法把爹爹的案子拖上一拖。”

李建成要同去,被李世民拦住:“家里不能没个主事的。大哥留下坐镇,我带四郎去。若我们有个好歹,还有你撑着。”

当日李元霸上后山跟师傅道别。师傅似早料到,正坐老松树下喝热茶。

“要下山了。”

李元霸点头:“我爹的案子,皇上批了斩立决。我要跟二哥进京救他。”

师傅放下茶碗,缓缓道:“该去的。男儿立世,孝字当头。你这一去凶险万分,师傅帮不上大忙,只送你一句话。你这一身力气,是护人的,不是惹祸的。到了京城,多看你二哥眼色,莫要蛮干。真到逼不得已,也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的命,比什么都金贵。”

李元霸鼻头一酸,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师傅扶起他,又慈爱地瞧了瞧:“去吧。等你了了这桩心事,还回后山来,师傅接着教你。”

回到府里,李世民已备好马,另候着几个得力家将,个个腰挎朴刀。李元霸翻身上马,回头望一眼生活了十三年的李府,望一眼染着晨霜的屋瓦,望一眼门边抹泪的母亲,和檐下点头的大哥。他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城外官道奔去。

这一去,他隐隐觉着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而真正的大隋天下、真正的生死,也从这一刻起,在他面前铺开来。

官道一路向南,越走越荒凉。李元霸起初还回头望渐远的城,跑出几十里便不再回头了。眼前的死活,比那城的影要紧。

“这一带近来不太平。”李世民并辔低声道,“山东响马、河北流寇都往中原窜。天黑前得赶到前头驿馆落脚,不能露宿。”

李元霸应一声,把马鞭攥得更紧。他盼着碰上个把拦路的强人,好试试这一年多的本事,可半日下来,官道上除了稀落几拨饥民,什么也没有。

日头偏西,一行人赶到一座唤作石桥驿的驿馆。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门前挂着半盏蒙尘的灯笼。驿丞是个瘦老头,见是官家打扮,忙不迭点头哈腰,安排了几间上房。

夜里,李元霸做了个恶梦。梦里爹爹被押在刑场,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扬起,眼看要落下。他拼命往前冲,双腿却像陷进泥里迈不动,急得一声大吼,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夜色正浓。他抹了把脸正要躺下,忽听得廊下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沉重里透着鬼祟,不似自家人,正一点点朝这边摸来。李元霸浑身汗毛竖起,屏住呼吸下床,摸到门边。借窗纸透进的月光,他看见廊外一个黑影,弓着身,朝李世民的房门摸去。

那黑影在门前停住,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凑到门缝边,像是要吹迷烟。李元霸猛地拉开门,一声暴喝:“哪里来的毛贼。”

黑影猝不及防,手中东西当啷掉地,转身就逃。李元霸一个箭步追出,伸手便抓。这一抓用的是师傅教的七分力三分收。那黑影只觉肩头被只铁钳扣住,半边身子都麻了,被拎着后领提离了地面。

“谁派你来的。”李元霸厉声问。

那汉子尖嘴猴腮,吓得抖如筛糠:“好汉饶命,小的是受人指使,听命行事。是京里宇文府的卫统领,命小的们一路跟着,寻机结果李家二公子性命。”

李元霸眼底寒光一闪。又是宇文化及。他爹命在旦夕,那老贼竟还不罢休,半路还派人取他二哥的命。

“来了几个。”

“还、还有两个在驿馆外接应。”

这时李世民与几个家将已提着刀赶来。李元霸把事情一说,李世民脸色骤变:“不好,外头还有两个,这驿馆怕是已被围了。”话音未落,驿馆外一声尖利唿哨,数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灯火处。

“护住二公子。”家将们大喝,挥刀格挡。刀光剑影间,一支箭噗地钉进一名家将肩头,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李元霸眼瞧着自家人受伤,蛰伏多时的狠劲轰地冲上来。他一把将手中汉子摔地,抬脚踏晕,抢过一把朴刀往肩上一横:“二哥,你带人守这儿,外头那帮鸟人交给我。”

李世民急道:“四郎危险,别出去。”

李元霸不答,身形一晃已掠出驿馆。

月光如银,照在空地上。墙角、草丛、树后,影影绰绰埋伏着十来条人影,个个黑衣蒙面,弓刀在握。李元霸提刀立当院,冷眼一扫:“宇文家的走狗,都滚出来受死。”

数支冷箭再度射来。李元霸身形连晃,左一闪右一让,箭都擦着他身侧飞过,钉入身后土墙嗡嗡直颤。这一手身法,全凭一年多在瀑布山道练出的敏锐。那箭再快,也快不过他这双早已习惯风与水的眼。

“好小子,有两下子。”树后传来狞笑,两条黑影同时扑出,刀光霍霍左右夹攻。

李元霸不退反进,劈面一记朴刀扬起,刀未落人已欺近。当先那名杀手的长刀被震得脱手飞出,人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另一名见势不妙回身就逃,李元霸一个纵身追上,反手一刀背拍在他后颈,那人闷哼一声扑地便倒。

前后不过几息,两杀手一个被震脱刀,一个被拍晕。余下埋伏的人见这瘦小少年如此勇猛,肝胆俱裂,唿哨一声作鸟兽散。

李元霸提刀立在月下,胸膛微起伏,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没有追。留几个回去给老贼报信,也好让他知道,李家的儿郎不是好杀的。

他低头看手里的刀。刀背沾着点血,是拍人后颈时蹭上的。他头一回真刀真枪跟人搏命,手有点发颤,却不是怕,是头回见着自己也能这般干脆地放倒人。

“没死人。”李世民赶出来,检察了地上两个,一个被震脱刀摔在地上,一个被拍晕,都还喘着气。

李元霸怔了怔:“我没想杀他们。他们家里,兴许也有着急的爹娘。”

李世民心里一疼,拍他肩:“四郎,你做得对。留活口,才问得出东西。这世道,能不杀人就不杀人。可真到了你不动手他就杀你的当口,也绝不能手软。”

李元霸点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天快亮时清点人手,一名家将肩头中箭,须留下休养。晨光熹微,众人重新上马,继续向南。风里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气,李元霸的心却比昨日更稳了。他头一回动了刀,也头一回尝到这乱世的凶险。往后的路更难更险,他非但不怕,反倒隐隐有些期待。因为只有在这厮杀里,他那身天生神力,才能真正长成。

又赶两日,巍峨的城池终于到了。

城墙高耸,几乎遮住半边天。城门楼子上旌旗招展,守城兵丁甲胄鲜明。城门口车马行人排成长龙。这便是长安,大隋的京城,天子脚下。李元霸勒住马,头一回觉着自己渺小。可他很快挺直了背。再大的城,也大不过他救爹的那颗心。

“四郎,进了城敛着点。”李世民低声道,“这长安城里,掉片瓦都能砸着个官。你跟紧我。”

一行人验过路引进城。长安果然繁华,酒肆茶楼车水马龙,李元霸却没心思看。李世民轻车熟路,领他们穿过几条街巷,进了一处偏僻宅子,是李家在京城早先置下的旧业,有几个可靠下人。安顿下来,李世民立刻遣心腹分头打探。

可打探回来的消息却都不好。三处投递拜帖,都被原样退回,说千岁爷身子不适,概不见客;求千岁府上,连门房那一关都过不去。

“这卑千架子也太大了。”李元霸恨声道,“求他救个人,又不是要他命,怎么跟躲瘟神似的。”

李世民叹气:“你不懂。这卑千能在宫里红成那样,靠的全是皇上龙恩。越得宠的人越要避嫌。咱李家眼下担着谋逆的罪名,谁敢沾。他肯见咱才怪。”

李元霸沉默半晌,忽然道:“二哥,那卑千住哪儿,长什么样。”

李世民一怔:“他平日多宿在宫中,偶尔出宫回府,在城东有处极阔气的宅子,唤作千岁府,门禁森严。长相只听说极俊,为人圆滑。怎么,你想干什么。”

“二哥你信我一回。我自有法子让他见咱。”

“你使什么法门都成,只一条,万不可胡来,莫把自己搭进去。”

次日一早,李元霸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独自出城东。千岁府在一条僻静大街尽头,朱门铜环,门前的石狮子比太原李府大出一圈。李元霸远远寻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眼盯着那府门,一坐大半天。

日头从东挪到西,那大门始终紧闭,只偶有仆役进出。李元霸不急。师傅教过他,等一个机会,得沉得住气。眼看天色将晚,那紧闭的大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一顶青帷小轿抬出来,前后簇拥一群黑衣劲装护卫。轿帘低垂,看不见里头人,可瞧这排场,十有八九就是卑千。

李元霸放下茶碗,不动声色跟上去。他身形瘦小又穿得寻常,混在行人里不扎眼。小轿沿着长街一路朝北,看方向是回宫。

转过一条窄巷,街面冷清了不少。李元霸瞧准机会,脚下发力,几个起落欺到轿前。

“什么人。”护卫大惊,唰地抽出长刀。

李元霸不避,双膝一弯,扑通直挺挺跪了下去:“草民李元霸,有冤情,求千岁爷做主。”

一声浑厚有力,震得整条巷子嗡嗡作响。

轿子里久久没有声响。过了好一会儿,轿帘微微一动,传出个极轻极柔、又透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哦。李家的小子,你拦我的轿,可知这是死罪。”

这声音不辨男女,软得像春风,却叫李元霸后背一凉。他不惧,依旧跪着,朗声道:“要杀,也请千岁爷先听我把话说完。我李家满门性命,系于千岁爷一念之间。今日若放跑这唯一的机会,与死何异。”

轿里沉默一瞬,那声音又响起来,多了几分笑意:“倒是个有胆色的。起来吧。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到府里再谈。”

李元霸心中一喜,忙起身,跟着折返回千岁府。

进了府,他被引到前厅候着。这千岁府果然气派,雕梁画栋,可李元霸总觉着这屋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像深宫里那刻进骨子的寒气,跟着主人搬到了这儿来。等了约莫一盏茶,珠帘轻响,一人迈步而出。

来人不过三十上下,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身月白锦袍,披件撒金底的斗篷,行走间自有一股雍容。若不看那喉结,谁也想不到这人物竟是宫里的内官。

“你就是李渊家的四郎。”卑千似笑非笑打量他,“说吧,拦我的轿,想求什么。”

李元霸扑通又跪了下去:“求千岁爷救我爹一命。我爹李渊世代忠良,一心保家卫国,如今却被奸人构陷,担了私通突厥的罪名,眼看就要行刑。草民知道您身份尊贵,不该蹚这浑水。可草民实在走投无路,只求您在皇上面前说句公道话,救我爹一命。”

卑千听罢,久久不语。半晌才悠悠道:“你可知这案子是宇文化及一手办的,罪名也是他亲自拟的。你要我在这当口去触宇文家的霉头。”

“我晓得。”李元霸倔强道,“可千岁爷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若能说一句此案存疑,便能拖上一拖。只要拖得几日,我便能查清这冤案,还我爹一个清白。”

“查清。”卑千轻笑摇头,“凭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拿什么查。你不怕查到自己也死在半路上。”

李元霸抬头,直勾勾望着他:“我不怕。死也好活也好,只要能救我爹,我什么都敢干。”

卑千与他对视片刻,眼里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少年郎。我且问你,若我肯帮你,你拿什么谢我。”

李元霸郑声道:“我李元霸别的没有,只这一身力气和这条命。若当真救得我爹,我这条命任你驱使。”

卑千闻言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竟有几分真意:“倒是个有意思的孩子。今日你且回去,容我想想。”

“千岁爷,我爹他时日无多了。”

“我晓得。正因晓得急,我才不能贸然应你。你回去,三日内我必给你个准信。”

李元霸还要再说,卑千已一甩袖转身进了内堂。他望着那背影,喉头一哽,到底没再开口,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退了出去。

外头天已全黑。长安华灯初上,满街灯火映得半天通红。李元霸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虚浮,也不知这一趟到底有没有盼头。可至少,他见了那千岁爷,把爹的事亲口陈了一遍。

他抬头。头顶那弯残冬的月,冷冷地悬在朱甍碧瓦之上,把御街的青石照得发白。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子凉透了的、说不清的甜腥,像是这百花深处的长安城里,藏着的另一番滋味。李元霸吸了吸鼻子,把步子,又迈得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