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都走后,李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李元霸这心里头,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他头一回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人的力气能跟自己掰手腕。那宇文成都松手的一下,掌心里那股劲,像一堵墙似的压过来,压得他到现在,虎口还隐隐发麻。
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宇文成都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过来,隔着一层雾气,却像能看穿人的骨头。
“二哥说的对。”他翻了个身,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光有一身蛮力,没用。得学会怎么使。”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没去练武场举石锁,也没去抱树撞桩。他披了件旧衣裳,径直朝后院的柴房走去。柴房后面有一扇角门,平日里锁着,只有采买柴火的婆子才出入。李元霸记得,那角门外头,连着一条通往后山的小路。
他想去后山。
李家的后山,叫不上什么名字,就是一片荒坡野岭,长满了杂树乱石。府里人都说那地方邪性,夜里常听见怪响,轻易没人去。可李元霸不怕这些。他从小就野,别人越说不能去的地方,他偏要去看看。
他轻轻一纵,翻过角门,沿着那条长满枯草的小路,朝后山走去。
天还蒙蒙亮,林子里雾气很重,凉丝丝的,直往人领子里钻。李元霸走得快,脚下生风,不多时便走到了半山腰。他正想寻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歇歇,忽然,他停住了脚。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轻得像风吹过树梢,又像是有人在山林深处,一下一下地,打着什么。李元霸竖起耳朵,循着声音,拨开一丛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
空地上,一个灰衣老者,正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练拳。
那老者生得清瘦,头发花白,胡须也白了,看着不起眼,就是山里寻常一个放羊喂猪的老头。可他练的那套拳,却叫李元霸看得愣住了。
那拳,并不快,也不猛。老者每一拳打出去,都是慢悠悠的,像是怕劲使大了,打坏了手里的什么东西。可李元霸就是觉着,那拳里头有东西。
每一拳落下,那老者的脚跟都稳稳地扎在地上,像生了根似的。拳头打出去,空气里竟带起一股极细极淡的劲风,吹得几步外的草叶都跟着一颤。
李元霸看痴了。
他自己练功,从来都是使足了蛮力,一拳打出去,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可这老者的拳,明明没使什么力,怎么就觉着威力十足,比他那一身蛮力还厉害。
他正看得出神,那老者忽然收了拳,头也不回,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子,看够了没有。”
李元霸吓了一跳,忙从灌木后头走出来,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他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更是憋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好看。”
老者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落在李元霸眼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和善。
“你叫李元霸。”老者道,语气平平,倒不是在问他。
李元霸一愣,点了点头。
“唐国公家的四郎,生来力大,十二岁就能推动千斤石狮。”老者慢悠悠地说着,一步步走到他跟前,“是也不是。”
“是。”李元霸道。
老者又笑了笑,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在他肩头轻轻一点。
就这一下,李元霸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一股子酸软劲从肩头直窜到脚后跟,差点没站稳,踉跄着退了两步。
“力气倒是真大。”老者收回手,摇了摇头,“可惜,全使在了死处。”
“什么意思。”李元霸瞪着眼问。
“你把力气,都砸在了死物上。”老者道,“石头不还手,树也不还手。你打它们,它们受着。可你真上了阵,对面站的是个活人,是个会躲、会还手、会要你命的活人。到那时候,你这一身死力气,就不顶用了。”
这话,正戳在李元霸心窝子上。
他想起昨日跟宇文成都搭手,自己明明拼了全力,可对方轻轻松松就卸了劲,还反压回来。他那一身能推倒石狮的力气,到了宇文成都手里,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出。
“那怎么办。”李元霸急急地问。
老者也不答,只转身走到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前,道:“你打这棵树。”
李元霸闻言,也不含糊,走上前去,抡起拳头就要砸。老者却伸手拦住了他。
“慢着。”老者道,“照我方才那样打。”
李元霸一怔,随即想起方才老者那套慢悠悠的拳法。他似懂非懂地照着比划了一下,一拳轻飘飘地打在松树上。
那树纹丝不动。
李元霸脸又红了,正想撂开膀子使全力,老者却抬手止住他,道:“脚。”
“什么脚。”李元霸愕然。
“你的脚,没扎住。”老者道,“人一使劲,根就在脚上。脚底下虚,手上再大的劲,也使不正,使不实。你方才那一拳,劲全散在膝盖上了。”
李元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老者,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没全明白。
老者也不多说,走到他身后,忽然一脚点在他的后膝弯。李元霸不由自主地,双脚一分,身子一沉,竟摆出了一个稳稳当当的马步。那老者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再打一拳。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照老者的指点,脚跟用力,身子一沉,一拳送出。
这一次,他的手明显稳了,拳头的劲,也像是顺着胳膊、顺着腰、顺着腿,一直贯到了脚底下。
砰。
那棵碗口粗的松树,微微一晃,枝头的露水簌簌落下。
李元霸瞪大了眼。
他没用全力,只使了三分劲,这树竟也动了。那股劲,像是找到了出处,不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乱窜,而是汇成一股,直直地打了出去。
“看懂了。”李元霸抬起头,眼里亮得吓人。
老者捋了捋胡须,道:“你悟性不差,就是先前没人好好教你。这天地间的力,不是靠蛮劲去撞的。你生来力大,是天赐的根骨,可这力要是不练,就只是死力气。练好了,它便是天底下头一等的本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望着李元霸,缓缓道:“我姓什么,你不必问。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这点使力的门道。”
李元霸闻言,心头剧跳。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朝那老者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他这一句,说得端端正正,竟是一点也不结巴了。
老者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扶起,道:“好。好。我这一身本事,憋了这么些年,总算找着个能接的人了。”
他扶起李元霸,忽然抬头望了望东边的天色。那轮红日,刚刚从山脊后面探出头来,把整片山林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练武这事,急不得,也停不得。”老者道,“从今日起,你鸡鸣即起,来这后山,我教你。先教你站桩、教你收力,再教你,怎么把这身力气,变成能杀人的本事。”
李元霸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觉胸腔里那团憋了十几年的火,此刻总算有了一个出处,正腾腾地往上蹿。
他心里明白,从今往后,自己这身天生的神力,便要朝一条他从来没见过、也从没走过的路上,扎扎实实地迈出去了。
而这乱世,也正悄没声地,在天边烧起一把冲天的大火。
打从这一日起,李元霸便天不亮就钻出被窝,翻角门,上后山。
那老者果然每日都在。他就坐在空地上,也不多话,李元霸到了,他便起身,一样一样地教。
头一个月,老者只教他一样东西,站桩。
站桩这事,看着简单,双腿一弯,身子一沉,站着不动就是了。可真到身上,却是极苦。李元霸头一回站,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到,两条腿就抖得像筛糠,膝盖发软,一个趠趄,险些栽倒。
老者不催他,也不骂他,只在一旁拿根树枝,把他歪了的身形一下下拨正。
“你力大,底盘还稳不住。”老者说,“底子歪了,上头再大的力气,也立不住。”
李元霸咬着牙,一遍遍练。他这人性子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白日里站桩,夜里回了府,他还在自己院里偷偷练,直练到两腿酸得迈不动步子,才肯上炕。
一个月下来,他那本就瘦削的身子,竟又紧了几分。两条腿往地上一站,稳得像生了根,任谁从旁头推他,也推不动半分。
老者见了,难得地点了点头。
“底子算成了。”他说,“往后,便教你收力。”
所谓收力,李元霸起初怎么也不明白。
“力气是我自己的,收着藏着,打谁去。”他梗着脖子问。
老者笑了,随手捡起地上两节枯枝,递给他一节,自己也拿一节。
“你拿手里这枯枝,打我。”老者说。
李元霸一愣,道:“这枯枝一折就断,打你作甚。”
“打呀。”老者催他。
李元霸没法,只得举起那枯枝,轻轻朝老者肩上敲去。谁知那一敲还没落下,老者手腕一翻,手里那节枯枝后发先至,啪地一下,点在了李元霸的手腕上。
李元霸手腕一麻,手里的枯枝应声落地。
他愣住了。
他根本没看清老者是怎么出的手。那节枯枝在老者手里,就像一条活过来的蛇,快得离谱,准得离谱,轻轻一点,正打在他手腕的麻筋上,四两拨千斤。
“看明白了没有。”老者收手,道,“一样的枯枝,一样的没劲。拼的不是谁力气大,是看谁的力,收得巧,发得准。”
李元霸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枯枝,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忽然道:“我那一身力气,也能像你手里这枯枝一样,收着发。”
老者哈哈笑道:“你总算开窍了。”
自那以后,李元霸练得更勤了。他明白了,自己这身泼天的力气,不是没有用,是一直没找着使它的人。如今他既已寻着了门道,便一天一个样,进步神速。
这一日下山,天色已晚。李元霸顺着原路往回走,路过一处山涧,忽听得草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本不去理会,却见一头野猪,猛不丁从草丛里蹿出,红着眼,直朝他扑来。
那野猪足有一两百斤,獠牙森白,来势凶猛。若搁在从前,李元霸多半是抡起拳头硬砸。可这一回,他脑海里忽然闪过老者的话。
他身形一侧,脚下一沉,也不硬顶,身子顺着那野猪扑来的势,轻轻一让,随即一拳自下而上,正打在那野猪的颈下空处。
砰。
那头野猪连哼都没哼一声,偌大的身子便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四蹄抽了几下,再不动了。
李元霸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倒地不起的野猪,愣了好一会儿。
他那一拳,其实没使多少力。可野猪却当场毙命。
“就这么……成了。”他喃喃道。
他想起那老者说的话,这天地间的力,练好了,便是天底下头一等的本事。
李元霸弯腰,一把将那头野猪扛上肩头,大步朝山下走去。两百斤的野猪压在他那瘦削的肩上,却像是扛了只小动物,他走得又稳又快,跟没事人一样。
山风拂过,吹起他的衣摆。那个从前只能跟石头树较劲的少年,如今,已经能把这一身天赐的力气,使到活物身上,使到正道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