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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02章 瀑布

混世魔王李元霸

李渊进京头几天,太原城还没看出什么大动静。

可李元霸心里清楚,天要变了。二哥那晚的话,像根刺扎在胸口,拔不出,也忘不掉。他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想不出救国救民的大道理,只认准一条:乱世里,谁的拳头硬,谁就不用怕。

他把这想法跟师傅说了。

师傅那会儿正蹲在灶边生火,闻言回头瞥他一眼:“就冲你这句话,我多教你点真东西。”

第二日天没亮,师傅领着他,不走平日的山路,专拣陡峭的羊肠小道,一路往深山里钻。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豁然一亮。山谷深处藏着一挂瀑布,白练似的从三丈多高的崖上直泻而下,砸进下头一汪深潭,水声轰轰,震得人耳根发麻。潭边乱石嶙峋,湿滑得站不住脚。

“从今儿起,别用棍了。”师傅往瀑布底下一指,“每日辰时来这,赤膊站到瀑布底下去,站够一个时辰,再出来见我。”

李元霸仰头看那瀑布,脖子都酸了。那水从高处砸下,力道可想而知,寻常人站进去,只怕一眨眼就被冲得脚底打飘。

“师傅,这练的是啥。”

“炼体。”师傅这两字,说得难得地郑重,“你这一身天生神力,是老天赏的,泼天的大。可天赏的东西,得自己一口口吃下去,才算你的。肉身不先炼得跟铁疙瘩似的,神力再大也盛不住,撑不死你,也得把你自己撑散喽。”

李元霸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他麻利脱了外衫,赤着上身,一步步朝瀑布走。水花溅到身上,激得他一个激灵。十月的山,水冰凉刺骨,冷得他牙齿直打颤。他进到齐胸深的水里,寒意像千万根针往骨头缝里钻,却一步没停,终于挪到瀑布正下方。

轰的一声,水柱兜头砸下。

李元霸只觉头顶被只巨手按住,肩头、脊背,处处千钧重压,双膝一软,差点被砸趴进水里。他硬生生挺住,憋着的一口气在胸腔里翻江倒海。一息,两息,三息,每一息都难熬得像过了一整天。

可他就是不肯退。他用脚趾死死抠住潭底乱石,任凭瀑布一遍遍砸在背上,砸得皮开肉绽、眼冒金星,就是不挪一步。

待他爬上岸时,浑身青一块紫一块,背上没块好皮。他瘫在石头上大口喘气,像条离了水的鱼。师傅早候着了,把个粗布包袱扔他怀里:“擦干,穿上。回去睡一觉,明日还来。”

头三天,李元霸天天被砸得鼻青脸肿。有一回实在撑不住,栽进潭里呛了好几口水,自己扑腾着爬起来。师傅站岸上看他,从不出手扶,只冷冷一句:“死人可练不了功。自己爬起来。”

到第十天,情况变了。瀑布砸在背上,竟不那么疼了。不是水变轻,是他这一身皮肉骨血,在一天天的捶打下悄悄变硬。起初砸一下皮破一块,到后来砸一下只红一道印,连皮都不破。他的胃口也大起来,一顿四碗还打不住,府里厨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直嘀咕这小四郎莫不是得了怪病。

李元霸心里明白,这不是病,是身子在长本事。瀑布的捶打,像打铁,把他一身天生神力,一点一点锻进了骨头缝里。

一个月后,师傅领他到瀑布边,指着深潭:“下头有块磨盘大的青石,你给搬上来。”

李元霸应声扎进潭里。潭水深得不见底,他一个猛子下去,摸索半天才摸到那青石,入手冰凉沉重,少说三四百斤。往常他也搬得动,可那是在岸上,脚下有实底。如今人在水里,脚底打漂,别说搬,挪个窝都难如登天。他憋着口气,双手扣住青石下的石棱,双腿在潭底死命一蹬。那青石竟被他一寸寸拱起来。他涨得满脸通红,颈上青筋暴起,在那窒息的边缘,硬是把三四百斤的青石从潭底拖到了岸边。

青石哐地掀上岸,砸进砂土。李元霸爬上岸,只剩喘气的份。

师傅踢踢青石,又看看瘫着的他,破天荒夸了一句:“行。炼体头一层,你算迈进去了。”

李元霸仰面躺着,胸口一起一伏,却笑得眉眼弯弯。他终于明白,这一身力气原来还能这样使。水下扛着水压搬动青石,靠的不单是死力气,还有那一个月瀑布生生砸出来的铁打身子。

这日下山,他脚步都比往常轻快。可这痛快没持续多久。才进府门,他就觉着气氛不对。院子里仆从个个敛声屏气,一个老婆子蹲在墙边抹眼泪,两个小丫鬟低声劝着。李元霸凑过去,只听那老婆子抽抽噎噎道:“老爷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京里来信说,那姓宇文化及的把持了朝政,处处给咱老爷使绊子,还要治他个罪名呢。”

李元霸心头一凛。宇文化及,这名字二哥提过,是当朝宇文述的儿子,如今在朝里权势滔天,心狠手辣。父亲此行进京本为突厥边事,没成想撞进了虎狼窝。他转身就往内院走,要找二哥问个明白。

李世民正在书房,对着桌上一封信皱眉。

“二哥,爹是不是出事了。”李元霸推门进去。

李世民也不瞒他,把信递来:“你自己看。”

信上是大哥李建成的笔迹,写得潦草,显然是匆忙中写成。李元霸磕磕巴巴看了半天,才看出个大概:父亲进京后,因突厥边事与朝廷意见相左,又遭宇文化及构陷,如今虽未定罪,却被留在京里,一时回不来。

“这叫什么事。”李元霸把信往桌上一拍,怒道,“爹是去帮朝廷守边关的,怎么反倒被抓了。”

李世民叹气:“四郎,你不懂里头的门道。这年头,朝廷早烂到了根子。忠臣良将,反倒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李元霸攥紧拳头,胸膛剧烈起伏,忽道:“二哥,我去京城,把爹接回来。”

李世民吓一跳:“胡闹。你一个人,去得了京城吗。一路关卡重重,你又大字不识几个,去了也是白搭,说不定把自己也搭进去。”

李元霸梗着脖子:“我有力气,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拍他肩:“四郎,你的心二哥知道。可这世上的事,光有力气不够。你安心练功,家里有大哥二哥,轮不到你操心。”

当晚,李元霸睡不着。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被留在京城的模样,一会儿是宇文化及那恨得牙痒的名字。他坐起身走到窗前,攥紧拳头,指节咯咯响,一字一顿念出声:“宇文化及,你等着。”

那一日李元霸照旧上山。师傅问:“你这一身力气,练到现在,觉着跟从前有啥不一样。”

李元霸挠头:“就觉着,皮厚了,劲足了。”

“那是外头。”师傅摇头,“你力气再大,也只是死力气。今儿起,教你收。”他捡起一节枯枝递给李元霸,“来,用这枯枝戳我。”

李元霸愣住。那枯枝又细又脆,一碰就断。“这怎么戳得动人。”

“叫你来就来。”

李元霸没法,接过枯枝朝师傅戳去。刚到半路,手腕忽地一麻,也不知师傅用了什么法子,人没动,那枯枝竟自个儿拐了弯,啪地抽在他自己手背上。他哎哟一声,捧着发麻的手腕发懵。

“瞧见没有。”师傅笑,“你这一身力气是生出来的,没练过,就跟这枯枝一样,瞧着唬人,一碰就断。力气得往里收,往筋里、脉里、骨头缝里去,收得住,才算你自己的。”

李元霸揉着手腕琢磨半天:“这跟瀑布有啥不一样。”

“不一样。”师傅竖一根手指,“瀑布炼的是皮和骨,是外头的架子。今儿这,是里头的玩意。把你一身泼天的力气,顺着经脉,一寸寸往里收,收到血脉里。收成了,你才不再是头只会使蛮力的蛮牛。”

自那日起,师傅教他打坐。这打坐跟庙里和尚的不一样。师傅让他闭了眼,别想清静,只一门心思去“看”自己胸前那团热烘烘的力气。那力气像头不愿归笼的野马,你越急它越蹦,你静下心顺着它,它反倒慢慢肯停。

头几天,李元霸坐不住,那团力气在胸口东窜西窜,搅得他心烦。他性子又急,坐不上半炷香就想起身练拳。师傅不催,只丢一句:“野马不肯停,是你不会赶。先把心静下来。”

李元霸咬着牙,一天天熬。

也不知到了第几日。那日傍晚,他照旧打坐,忽然觉着胸前那团力气不再乱窜,变得沉甸甸的,像碗水静静盛在胸腔里。他试着引它往手臂走,那力气竟真听话,顺一条看不见的线,缓缓流到右掌。他睁开眼,右掌热得发烫,掌心像有东西突突地跳。

“师傅,我觉着了。”他喊,“力气会走了,自己顺着胳膊,流到手心里了。”

师傅走过来蹲下,端详他半天,才慢慢道:“这条线,叫脉。你摸着了脉,往后力气就好使了。不过还差得远。等你把这一身力气都收进脉里,教你一路拳法,那才叫真本事。”

李元霸心潮澎湃,恨不能立刻把全身力气都收进去。师傅偏不许,说“一口吃不成胖子,今日成了先歇着”。

可这份欢喜,一进家门就凉了半截。

府里又死了般寂静。李元霸心猛往下沉,快步走到正厅,还没进去,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哭腔,是娘窦氏的声音。

“老爷,我的老爷啊,你这一去,叫我们娘几个可怎么活。”

李元霸脑门嗡的一声。他冲进去,只见娘抱着门框哭得泪人一般,几个丫鬟婆子在旁扶着抹泪。大哥李建成、二哥李世民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娘,出啥事了。”他声都变了。

窦氏抬头见是他,哭得更凶:“你爹爹,被那姓宇文的老贼,下到大狱里去了。”

李元霸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李世民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四郎,先别慌。”

好半晌他才缓过来,双眼通红,指甲掐进肉里,咬着牙问:“二哥,这信准不准。”

李世民点头,神色凝重:“大哥在京里的眼线飞鸽传回的信。爹爹进京就跟宇文化及闹翻了,那老贼给爹爹安了个私通突厥的罪名,已经下了大狱,如今生死不知。”

“私通突厥。”李元霸怒极反笑,“我爹是去打突厥的,他倒反咬一口。这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李世民苦笑,“四郎,这年头,那老贼自己就是王法。”

李元霸再按捺不住,一甩胳膊挣开李世民,喝道:“我这就进京,砍了那姓宇文的。”转身就往外冲。

“站住。”李建成一声断喝。

李元霸脚步一顿,没回头。李建成上前,沉声道:“四郎,你当京城是太原,由得你撒野。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连城门都未必进得去,去了不是送死是什么。”

李元霸猛地转身,眼里像要喷火:“那爹爹呢。就看着他在大狱里等死吗。”

一句话把满屋子人都问住了。李建成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道:“不是不管,是要想个万全的法子。你力大能打,可救人要的是智,不是蛮干。你这么冲出去,救不了爹,还把命搭上,家里老小谁来护。”

李元霸死死瞪着大哥,胸口起伏如风箱。他承认大哥说得在理,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那一身新近练成的力气堵在胸口,憋得他难受。

李世民也上前拍他肩,温声说:“四郎,大哥不是不管你。咱们齐心,定能想出去子。你且先回屋静一静。练功的事也别落下,往后真到进京那天,说不定靠你这一身力气,开条路出来。”

李元霸渐渐平复,松开拳头,重重点头。

这一夜,李元霸在院子里站了半宿。他仰头望着将明未明的启明星,心里一遍遍叫:爹,你等着,儿子一定练好本事,把你救出来。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就是本事,天大的本事。

天一亮,他照旧上山。

师傅瞧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也不问缘由:“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一点。”

李元霸低头:“师傅,我想快点练成。越快越好。”

“痴儿。练武哪有一蹴而就的。你越是急,越练不好。”

“可我爹在京城大狱里等着我去救。我慢慢练上三年五载,我爹怕是连骨头都凉了。”

师傅沉默好一会儿,缓缓道:“你这孩子心是好的。可你可知,京城的宇文化及是何等人物。且不说他身边高手如云,单宇文家的根基,就不是你现在这点把式能碰的。你如今这点力气,去了,就是白白送死。”

李元霸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僵在原地。

“我不是不让你去。”师傅声音缓下来,“是让你先别急着去送死。你这一身根骨,万中无一,好好练,他日未必不能成一番大器。到那时,救你爹、报你李家的仇,才有指望。”

李元霸眼里的那团火,渐渐从怒火烧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他哑声问:“师傅,我该咋练。”

师傅深深看他一眼:“从今儿起,我教你一路真功夫。但有一条,你得答应我。没练成之前,不许你往京城去。练成了,你想去哪儿,师傅陪你去。”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弯,咚地朝师傅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渗出了血:“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师傅眼一热,忙扶起他:“起来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再跪师傅。你这头磕得痛快,师傅收下了。”

李元霸起身,抹了把额头的血,咧嘴一笑。这笑里有苦有恨,也有一丝终于寻到了路的踏实。

自那日起,师傅教他一路拳。

这拳没名头,是师傅年轻时在山里,看野猪拱树、老熊拍土,慢慢琢磨出来的,说不上什么绝学,胜在一个字,实。一招一式都往实处打,不玩虚的。

师傅缓缓拉开架势。“拳出如风,起手要正。”一拳送出,不快,却稳、沉,拳风过去,震得老松上的松针簌簌抖落。“步要扎稳,力从地起。”左脚一踏,脚下青石板陷下去半寸。“出拳不是手在打,是脚、腰、背,全身上下一齐打。”

李元霸一板一眼跟着练。先练站桩,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似坐非坐。再练出拳,一拳缓缓送出,再缓缓收回,周而复始。师傅说:“先慢。慢到你把每一分力的来路吃透,再求快。”

李元霸性子急,头几日总忍不住想快,可师傅眼睛毒,他一快便是一声“慢”。他只得不厌其烦地磨。头几天浑身酸疼,尤其腰和腿,夜里翻身都费劲。他咬牙忍着,想起那瀑布、那青石,这点酸痛算不得什么。

半月下来,拳渐渐有了章法。那日练拳,他忽然觉着,出拳时那股力气不再只堵在胳膊上,而是从脚底一路往上窜,过腿、过腰、过背,最后涌到拳面喷薄而出。一拳砸在树上,那碗口粗的树咔嚓一声,齐崭崭断了。李元霸自己都吓一跳。

师傅拊掌大笑:“好。这一拳,才称得上是你李元霸的拳头。从前你是头蛮牛,如今,你才是个练家子。”

李元霸望着断树,又看自己的拳头,头一回对自己这身力气,生出十足的底气。

他练得更狠了。可越狠,那桩压在心上的事,就越沉。

这一晚他下山回府,路过正厅,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压得低,却藏不住火气。他放轻脚步,贴墙根侧耳去听。

“那老贼是铁了心要置爹爹于死地。”是大哥的声音,“京里眼线回信,说他明日便要上书,请皇上定爹爹一个谋逆大罪。这折子一旦递上去,爹爹可就真没救了。”

“不能让他递上去。”李世民的声音透着狠,“得在此之前,把爹爹从狱里捞出来。”

“谈何容易。”李建成叹气,“大狱里里外外都是那老贼的人。前几日派去踩点的两个兄弟,至今生死不明。”

李元霸听得心口一阵阵发紧。正想往里冲,又听李世民道:“大哥,我有个主意。与其在太原干着急,不如我亲自进京走一趟。我在京里有些旧交,或可上下打点,先把爹爹的罪名摘了。”

“不行。”李建成断然道,“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去冒险。要去,也是我这个做长兄的去。”

“大哥,家里老小还指着你坐镇,你更不能去。”

两人争得不可开交。李元霸一步跨进厅门,说:“我去。”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坚定。厅里两人俱是一愣。李建成回头见是他,皱眉:“四郎,这是大人的事,你莫掺和,回屋去。”

李元霸不走,梗着脖子:“大哥,我跟师傅学了真功夫。我力气大,能打。进京救爹,我能帮上忙。”

李建成一挥手:“别说了。这事我跟你二哥自有计较。你只管好生练功,便是为家里分了忧。”

李元霸僵在原地,满肚子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他看着两个兄长,忽然没了争辩的力气。说到底,在他们眼里,他始终是个孩子。

他转身出厅,脚步沉重地走回屋。

这一夜,李元霸睁眼望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太弱了,弱到连争一争去救爹的资格都没有。他攥紧拳头,在心里狠狠道:明日,不,今儿起,我要练得比两个哥哥都强,强到他们不能再把我当孩子,强到爹爹有难时,头一个想到的是我李元霸。

第二日天没亮,他摸黑进山,走到老松树下,摆开架势,一拳一拳练起来。天渐亮,露水从松针滴下,落进他颈间,凉丝丝的。他恍若未觉,只一拳一拳锤着那看不见的命运。

师傅的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今日,怎么跟头牛似的,憋着劲。”

李元霸收拳回身,额上颈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吓人:“师傅,我想变强,越快越好。”

师傅望着他,半晌叹口气:“痴儿。你当你两个兄长不担心你爹。他们撇下你,是舍不得你去送死。可你要明白,你真正的用武之地,不在这一时,而在将来。”

“将来。”李元霸喃喃。

“嗯。”师傅点头,“你这一身根骨万中无一。他日练成,莫说一个宇文化及,就是满朝文武、天下反王,也未必有人挡得住你。到那时,你再救你爹、报你李家的仇、护你想护的人,谁还敢说半个不字。所以,别急。沉住气,一步步来。”

李元霸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这一日,师傅教他拳法里最难的一样。不是快,不是狠,是收。一拳出去,七分力三分收,随时能变招回手。只会一味往前打的人,容易被人揪住破绽。

李元霸便一门心思练这个收。起初力收不住,一拳出去整个人都跟着冲,收势狼狈。师傅一遍遍指点,让他体会那七分力三分收的分寸。日复一日,也不知过了多少天,这一路拳终于练得圆转如意、收放自如。那拳出去虎虎生风、势沉如山,要收时又收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师傅瞧着他,眼里满是欣慰:“成了。这路拳,你算学到家了。往后再碰寻常人,你这一拳,就够他喝一壶的。”

李元霸收了拳,胸中郁结多日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他抬头望向南方。长安还远,京城更远。可他知道,只要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终有一天能走到那里,走到爹爹面前。

夕阳西下,把整座后山染成一片金黄。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卷着些断草碎叶,打着旋,往山下滚。李元霸独自站在山巅,那瘦瘦的背影,被斜阳拉得老长老长,像一杆才开锋的铁枪,直挺挺地,指着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