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炀帝大业七年,天下已现乱象,然太原城里,仍旧是一派升平气象。
李府的后院,晨钟未响,已有一阵沉闷的声响自练武场传来。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沉而重,仿佛地底有巨锤在擂动,震得窗棂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院中,身形瘦小,面如病鬼,脸颊些微凹陷,颧骨高耸,乍一看去,活脱脱一个痨病鬼投胎。可就是这具瘦骨嶙峋的躯体,此刻正双手各握着一只石锁,那石锁寻常壮汉两三人方能抬得起一只,他却这般轻描淡写地举起,又放下,再举起,再放下,神情淡漠,仿佛手中拎着的不过是两只空葫芦。
这少年,便是唐国公李渊的第四子,李元霸。
他本名唤作李玄霸,四子之中年纪最小,模样也最不讨喜。生来骨瘦,面黄肌瘦,说话还有些结巴,府中上下没几个拿正眼瞧他的。偏生就是这般一个病痨鬼似的人物,臂上却挽着万钧之力,两膀一晃,便有倒拽九牛、移山填海的气概。
此事,起初没几个人信。
那年他才六岁,府中新铸了一只镇宅的石狮子,重逾千斤,十几个家将合力才挪到门口。李元霸顽皮,趁无人时去逗那石狮子,随手一拨,那千斤石狮却纹丝不动。直到他将另一只手也搭上去,轻轻一推。
轰的一声。
石狮子离了基座,骨碌碌滚出去三丈远,撞塌了半堵照壁。
那日惊动了全府。李渊亲自赶来,见了那推倒的石狮子,又看了看那个站在废墟里、一脸茫然的小儿子,半晌说不出话来。自那以后,太原城里便传开了,说李国公家的小四子,是金翅大鹏鸟转世,力大无穷,非是凡胎。
这一传,便传了七年。
七年间,李元霸的力气一日大过一日,那病痨鬼般的瘦弱皮囊,却始终没怎么变。他吃得不多,睡得也浅,整个人就像是一柄被炉火煅了又煅、却始终不曾开锋的重剑,剑身看着平平无奇,剑锋却已沉得令人心惊。
这一日清晨,他照例在练武场上锤炼体力。
李元霸练功,不修剑法,不练拳脚,只一味地举石锁、抱石、撞桩。他的法子极笨,也极苦,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将那无边的力气,尽数倾泻在死物之上,直到把那死物摧得粉碎,或是将他自己累得脱力,方肯罢休。
府里的武师,没有一个能教他的。那些花哨的枪法剑术,到了他手里,三两下便折断了兵刃。寻常的拳谱内功,他也练不出什么门道,只觉那天地间似有股沉甸甸的力量,总在他血脉里横冲直撞,寻不着一个出处。
所以他只能自己跟自己较劲。
日头渐高,李元霸已是满头大汗。他随手将一对石锁抛在地上,砸出两个深坑,正待坐下歇息,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四郎。”
那声音温润沉稳,李元霸不必回头,也知来的是谁。他转过身,果然见李世民一袭月白长衫,负手立在那株老槐树下,笑吟吟地望着他。
“二哥。”李元霸唤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含混。
李世民也不在意,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道:“练了这半日,也饿了吧。这是城东新来的点心铺子做的,我顺道带了些。”
李元霸接过食盒,揭开来,里头几块精巧的点心,还冒着热气。他也不客气,拈起一块便塞进嘴里,三两口吞下,又去拿第二块。
李世民见了,摇头失笑,道:“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
李元霸吃得两腮鼓鼓,含糊道:“好吃。”
李世民陪着他坐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正色道:“四郎,这些日子,你且莫要再那般蛮练了。”
李元霸一怔,抬头看他。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昨日父亲又提起了你的身子。你生来力大,本是天大的福分,可这些年你一味硬灌死力,内里空虚,长此以往,怕是要伤及根本了。”
李元霸闻言,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李世民瞧出他心中不服,也不点破,只道:“过些时日,父亲想为你寻一位能教你调息吐纳的师父。你这一身力气,若只当蛮力使,未免太过可惜。”
李元霸抬起头,那双总是恹恹的眼里,难得地亮了一亮。
“调息吐纳。”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似懂非懂。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世上的武学,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以气驭力,以力证道。你天生神力,若再得了以气驭力的法门,他日成就,恐怕不下于当世任何一位英雄。”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元霸的肩膀,道:“好生歇着,莫要让父亲担心。”
言罢,转身去了。
李元霸呆呆地望着二哥远去的背影,许久,才重又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生满老茧的手。
以气驭力。以力证道。
这八个字,像一粒种子,落在了他荒芜了十几年的心田里。
他忽地一伸手,抓起地上那对石锁,这一次,他没有再那般蛮横地死举。他凝神静气,试着去感受那一掌之间流转的气机。那天地间沉甸甸的力量,此刻不再是横冲直撞的野马,而是缓缓地,有了一丝收束的迹象。
石锁在他掌中,忽地轻轻一颤。
一股极淡、极微的暖流,自他丹田深处,沿着某条奇异的轨迹,缓缓向上攀升。那暖流所过之处,他的双手,竟比平日更稳了几分。
李元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懂这是什么,却本能地觉出,自己触摸到了某扇从未开启过的门。
就在此时,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家将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扯着嗓子喊道:“四少爷,四少爷,天宝大将军来了,正与老爷在前厅说话,老爷请您过去。”
李元霸浑身一震,那石锁咚的一声砸落在地,砸出两个更深的坑。
天宝大将军。
这四个字,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太平表象下暗流涌动的乱世一角。
而李元霸却不知,此刻正在前厅与父亲对坐的那位天宝大将军,日后将成为他这一生,最惨烈、也最刻骨铭心的宿敌。
李元霸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将那一身尘土拍去,随着家将朝前厅走去。
他素来不喜见客。那些来访的达官贵人,初时听了他金翅大鹏转世的名号,少不了一番惊奇,及至见了真人,见他面如病鬼、身材瘦小,那份惊奇便尽数化作轻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也不过如此。1
天宝大将军要登场了
李元霸早已习惯,也不计较。他只在心里记着,真正有力气的人,不必借着皮相唬人。
前厅到了。
李元霸跨过门槛,一眼便望见了厅中端坐的那人。
那是一个年约三旬的汉子,正襟而坐,一身玄色锦袍,腰悬玉带,眉宇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度。他生得并非如何魁梧,却叫人只是望上一眼,便觉胸口气短,仿佛眼前这人身周,笼着一层看不见的深沉威压。
这,便是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
宇文成都正与李渊说着话,见李元霸进来,目光便淡淡地移了过来,自头到脚,将他扫了一遍。
那一眼,极轻,也极重。
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重得,却似有一股无形的气机,自那目光里直压而下,落在李元霸肩头,压得他膝盖处不由得微微一沉。
李元霸瞳孔骤缩。
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般骇人的气势。这气势并非虚张的声势,而是实实在在的、由一个人通体气机凝成的压迫。寻常人若被这一眼扫中,只怕当场便要腿软。
可李元霸没有。
他本能地挺了挺那瘦削的脊梁,双脚如钉,站得笔直。那股从对方眼里压来的气机,落在他身上,竟像是压上了一座小山,而他生生地扛住了。
宇文成都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意外。
李渊适时开口,笑道:“成都贤弟,这便是犬子元霸,生来有些蛮力,鲁莽之处,还望海涵。”
宇文成都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淡淡道:“久闻李贤弟天生神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可李元霸却听得出来,那名不虚传四字,是轻飘飘地从牙缝里带出来的,没有半分真意。
这人心气极高,根本不曾将自己放在眼里。
李元霸的胸口,忽地被一股无名火蹿了起来。
他本不是多话的人,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既是久闻,为何不试试。”
此言一出,满厅皆静。
李渊脸色微变,低声喝道:“元霸,不得无礼。”
宇文成都却摆了摆手,缓缓放下茶盏,重新看向李元霸。这一次,他眼里的兴味,终于浓了几分。
他忽然站起身,踱到厅中,朝李元霸伸出一只手,道:“也好。便与李小哥搭搭手。”
这搭手,是武人间的考校,看似平和,实则凶险。宇文成都贵为天宝大将军,一身横练功夫早已登峰造极,这一搭手,少说也有数千斤的气力。
李元霸却不怵。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自己那只瘦而有力的手,迎了上去。
两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交握在一起。
厅中刹那间静得落针可闻。
李元霸只觉对方掌心传来一股排山倒海的劲力,那劲力如洪水决堤,重重锤在他的手上,直欲将他的手臂生生压断。他喉头一甜,险些叫出声来,却咬牙死撑,那双瘦削的手臂上,青筋如龙蛇般暴起。
宇文成都的处境,却也好不到哪去。
他只觉握住的,哪里是一只手,分明是一柄万钧重的铁钳。那少年掌心传出的力气,竟大得超出他想象,轰然反扑而来,撞得他虎口一阵发麻。
两人,竟在须臾之间,拼了个旗鼓相当。
宇文成都瞳孔微缩,终于色变。
他猛一发力,欲以真元压服对方。李元霸却似那屹立千年的磐石,任凭他如何加力,始终岿然不动,那瘦弱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条沉睡的真龙,此刻正缓缓苏醒,仰天欲啸。
十息。
二十息。
厅中的地板,在两人脚下寸寸皲裂。
终于,宇文成都哈哈一笑,松开了手。他这一松,李元霸也趁势收了力,两人各自退开半步,气息都有些不匀。
宇文成都深深地看了李元霸一眼,那眼里的轻蔑,此刻已尽数化作了凝重。
他转身朝李渊一拱手,道:“果然名不虚传。李家出此麟儿,他日天下,必有他一席之地。”
言罢,也不多留,大步朝外走去,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翻飞。
李元霸望着那背影,剧烈地喘着气,一双眼里,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他这一生,头一次,遇见了一个能让自己拼尽全力的对手。
而那宇文成都,也在迈出府门的刹那,脚步微微一顿。
他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李府,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随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去了。
李元霸立在厅中,久久未动。
方才那一握,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双臂还在微微发麻,掌心被对方真元灼得一片通红。可他心里头,却透亮得狠。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的力气,能与他旗鼓相当。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发红的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天宝大将军。他在心底把这三个字,沉沉地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