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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密阁之争

刺客列传之钧天风尘录

三日的准备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兰台令府上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慕容离闭门谢客,专心拟定行程与交涉文书,仿佛真的只是出使一趟寻邻邦。方夜则白日不见人影,入夜方归,每次回来甲冑下都夹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庚辰看在眼里,没有多问。

第三日晚间,他揣着一壶酒去了方夜住的偏院。

院门虚掩着,方夜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他的黑鞘长刀。刀刃在月色下泛出幽幽的蓝光,像一泓寒水。听到脚步声,方夜没有抬头,只道:“你若还要提那件事,便不用进来了。”

庚辰也不恼,径自走到他对面坐下,将酒壶往石桌上一墩。

“明日一早就出发了。”庚辰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我没再跟你提那件事,今日来,只是想跟你喝碗酒。”

方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庚辰的脖子和脸因为烈酒而泛着微红,那双眼睛却清酲得可怕。

方夜放下刀,拿过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却只端着没喝。

“庚辰。”

“嗯。”

“你当真要替他去?”

庚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猜。”

方夜盯着他,目光如刀。

庚辰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凑近了一些,低声道:“方夜,你那日在城门口安排的人,是给谁留的后路?”

方夜握着酒碗的手一紧。

“我知道你都部署好了。”庚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边境接应,沿途暗哨,还有三批假使团。明面上是少主出发,实则只要一出天权地界,你便会偷梁换柱。你自己带人走宫道引开耳目,我扮作少主绕行小路。你早就做好了。”

方夜的呼吸明显重了一分。

“可你有冷没有想过,”庚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额抖,“我若不去,少主便会察觉。他若察觉,定不肯让你我替他涉险。他会亲自踏上那条路。到时候,你布置的所有伏兵暗哨,护的便是真正的慕容离。”

方多夜没说话,但下颌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己弦。

“方夜,你我都知道笼牙城是什么地方。”庚辰又灌了一碗酒,重重放下,“当年先王杀三十之六个暗探,少主也在暗处看过。他回来之后,三日没有说过一句话。你现在让他亲自再去一次,他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

方夜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他才道:“你有几成把握。”

庚辰眼睛一亮:“你的易容术,再加上我这些牟跟着少主学到的所有东西——七成。”

“七成。”方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冷笑,“七成,你便敢拿命去赌。”

“那是我自己的命。”庚辰道。

方夜猛地睁眼,抬手将酒碗砸在石桌上。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酒夜四溅,洇湿了石面上的纹路。

“你自己的命?”方夜是怒极反笑,“你以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比以为少主知道了会怎样?你以为你死了,少主还能活?”

庚辰被他吼得一愣。

方夜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很少如此失态,可此刻他的眼眶竞然有些发红。

“庚辰,你听清楚了。少主可以没有你,也可以没有我。但他绝不肯用你的命去换他的命。你若死了,他这一生便再也不会原谅自己。到那时候,他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庚辰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可如果我不去,死的人就是他。”

“我不会让他死。”方夜道。

庚辰看着他。

“你信我。”方夜伸出沾满酒液的手,用力抓住庚辰的肩膀,“我不会让少主死,也不会让你死。”

庚辰沉默了。

夜风从院墙上掠过,带着几分显冷的潮气。院外隐隐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己经是二更天了。

良久,庚辰低声道:“可你无法两全。”

方夜的手指颤了一下。

“此行九死一生,你要救少主,便顾不上我,要顾我,少主便可能涉险。”庚辰抬起眼,与方夜对视,“方夜,我不是意气用事。我若扮成少主,你所有部署便能明暗相扣,天衣无缝。若我临阵退缩,你这一盘棋,便处处都是破绽。”

方夜脸色铁青,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庚辰说的是实话。

“所以,帮不帮我,你看着办。”庚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酒渍,“明日寅时三刻,我在府后角门等你。你若来,此事便成。你若不来,我也有别的法子——只是不如你易宕昌得那么像罢了。”1

段评

这剧情看得我心都揪紧了

他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又停下,背对着方夜道:“对了,那壶酒是少主珍藏多年的‘霜色’,我偷来的。他说过,这酒原本是要给你我三人同饮的。”

言罢,他大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方夜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酒香混着夜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像极了爱情当年瑶光旧宫里暮春时节的桂花酿。

那时候他们还小。庚辰还是个会为了一个糖人跟人打架的野小子,方夜也不过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剑童。而慕容离,是瑶光最全贵的小王子,却待他们如兄弟。

后来瑶光没了,他们便成了他仅有的故士。

方夜缓缓起身,将黑鞘长刀插回腰间。

他走到院中那口早己干涸的井边,弯腰从井壁暗格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副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每一副都做得精细入微,连毛孔和细纹都清晰可辨。

他取出一副,对着月光端详了仵久。

然后,他轻轻合上木盒,大步朝后角卜走去。

寅时三刻。

天还末亮,东方天际只有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庚辰靠在角门的石墙上,已经换上了一袭素白宽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悬着与“霜华”几乎一般无二的乌木剑鞘。

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

方夜的身影从雾中走出,肩上背着一个行囊,脸色冷峻,一言不发。

庚辰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方夜白了他一眼,将行囊扔进他怀里:“闭嘴。坐下,我替你易容。”

庚辰乖乖坐下,仰起脸。方夜打开行囊,取出药水,脂膏和各种细小的工具,动作利落地在他脸上描摹起来。

“会有点痛。”方夜道。

“我什么时候怕过痛。”

方夜没再说话,手指冰凉而稳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天光渐亮。方夜收起最后一个工具,退后一步,仔细端详。

庚辰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如何?”他问。

方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递过去。

庚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镜中的脸,己经换成了另一个人。那面容苍白清俊,眉眼如远山含雾,纵使穿着一身素白衣袍,梳着再普通不过的发髻,也掩不住那股天生的清贵之气。

是慕容离。

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镜中的人是庚辰。

庚辰攥紧铜镜,抬头看向方夜。

“多谢。”

方夜别开目光:“别谢。你若是露了破绽,我第一个杀了你。”

庚辰笑了笑,将那面铜镜收入怀中,然后伸手寸主过方夜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待我出城之后,府中你多照应。若少主提前察觉……”

“我会拖住他。”方夜道。

庚辰点点头,转身便要上马。

“等等。”方夜叫住他。

庚辰回头。

方夜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骨哨,塞进他手中:“遇到无法脱身的危险,吹响它。方圆五里之内,我的人会来救你。”

庚辰将骨哨乐在颈间,塞进衣领里。

“我走了。”他翻身上马,扯动缰绳。那匹枣红色的马儿打了个响鼻,迈步向城门方向行去。

方夜站在巷口,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太阳终于从东方的屋脊间跃了出来,暖金色的光漫过青瓦,漫过长街,却独独没有落进那条逼仄的巷子里。

方夜转身,朝兰台令府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