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天权王宫的金顶便在曙光中泛出冷冽的光泽。庚辰一夜末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但他用凉水扑了几把脸,又用特制的脂粉将倦色尽数掩盖,挽上青衫,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在宫门外。
他是慕容离的近侍,今日慕容离入宫,他自然要随行。
不多时,慕容离从府中行出,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宽袍,腰间悬着一柄乌木短剑,剑鞘上以银线勾勒出奇古的云纹。那便是北此行要献予辽宿的“霜华”剑,据传乃是瑶光故物,锋刃出鞘,可映寒星。
庚辰的目光在那柄剑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泉躬身道:“大人。”
慕容离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走吧”
天权王宫的正殿名为“承光”,取承天受命、光被万方之意。此刻大殿两侧己立满了它臣武将,个个面色凝重,显然都知道今日议事非同小可。
天权国主执明坐在高位上,他年纪尚轻,眉目俊朗,虽是一国之君,却总带着几分慵懒散漫的气质,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致,可此刻他半眯着眼睛里,分明透着几分冷锐。
“兰台令来了。”执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随性。
慕容离缓步上前,行了大礼:“臣慕容离,拜见王上。”
“免了免了。”执明随意摆了摆手,又抬手示意殿中诸臣,“行了,都别板着脸了。辽宿使节在驿馆候着呢,先说说看吧,这事儿怎么回?”
太傅上前一步,拱手道:“王上,辽宿此番来使,明为贺王上寿辰,实则来者不善。国书中言辞傲慢,指名要兰台令亲赴辽宿献上霜华剑,名为献剑,实为质子。依臣之见,万不可应。”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大夫接道:“太傅此言差矣。辽宿新王以武立国,麾下精骑十余万,兵锋正盛。我天权虽据富庶之地,然武备不及辽宿。若为一时之气而拒之,恐给彼以口实,兴兵犯境。不如暂忍其辱,另作谋划。”
“另作谋划?说得好听!”武将中有一人冷笑道,“届时兰台令入了辽宿地界,便是我天权将刀子递到别人手中。你若想去,你便自已去!”
“你—”
“够了。”执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让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负手行至玉阶前,目光落在慕容离身上。
“阿离,你自己说。”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慕容离神色平静,仿佛这满殿的争执都与他无关。他微微欠身,道:“臣愿往。”
执明的眼神一沉。
“你可知此去凶险。”执明盯着他。
“知。”慕容离道。
“可知可能回不来。”
“知。”
执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
“孤有时真不知道你是太 聪明,还是太蠢。”他转过身,重新坐回王座,以手支颐仿佛己经没了兴致,“行吧。既然你自请前往,孤便准了。”
满殿哗然。
“王上——”太傅还想再劝。
“都散了吧。”执明挥了挥手,已经半闭上了眼睛,“孤乏了。阿离留下。”
群臣散去后,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庚辰站在殿外的石阶下,隔:一重厚重的殿门,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他只能隐隐看到殿内两个人影相距甚近,执明似乎从王座上走了下来,站在慕容离面前,说了许多话。
过了一会儿,慕容离出来了。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而平静,只是嘴唇比方才更少了几分血色。庚辰迎上去,低声道:“少主,王上怎么说?”
慕容离没有回答,只道:“准备一下吧,三日后官程。”
庚辰心中一沉,跟在他身后一步之谣的位置,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慕容离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他说,他会派人在边境接应。”
庚辰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嗯”了一声。
可他们都知道,辽宿的陷阱不会只在路上。
“少主。”庚辰忽然快走两步,拦在慕容离身前,“三日后,我替你上路。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后……”
“庚辰。”慕容离抬眸,看着他,那双眼睛温润又幽深,像是能看透一切,“你跟了我多久了?”
庚辰一窒:“十五年。”
“十五年。”慕容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极淡,“那你该知道,我慕容离,从不躲在别人身后。”
他说完,绕开庚辰,继续向前走去。
晨光洒在他素白的背影上,像一柄不肯入鞘的剑。
庚辰站在宮道上,牙根咬得发紧。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城墙根下。那里聚集着几个挑担卖菜的百姓,其中有个身形魁梧的日子,一边叫卖,一边用手比划着几个看似随意的手势。
那是方夜的人。或者是他们的人。
庚辰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转身跟上了慕容离。
他在心里想,少主不躲,那便让他替他去撞。
反正,他这条命,本来就是为了慕容离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