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头温柔不烈,晒在荒坡上暖融融的。
摊在青石板上的野菜被风吹得微微起伏,水汽一点点蒸发,嫩绿慢慢转为暗沉,是晒成干菜最好的状态。
苏清禾歇够片刻,拍了拍衣摆尘土,起身继续造屋。
屋墙经过一夜风雨、半日日晒,已经彻底干透定型。
黄土墙体硬实平整,没有一丝开裂,比她预想的还要稳妥。地基稳、墙体牢,这屋子,算是彻底立住了骨架。
接下来,架梁、封顶。
这是建屋最关键、也最费力的一步。
她将前几日辛苦砍回的笔直原木一根根挪至屋旁。木头沉重,压得她肩头发酸,她咬牙一根根摆正、对齐、找平。
农家建屋,梁不正则屋不稳。
没有水平尺、没有工具,她就凭肉眼平视、凭手感按压,每一根横梁都必须横平竖直,受力均匀。
先架主梁,再铺次梁,一根根卡紧墙沿凹槽,缝隙用细木楔塞实,稳得纹丝不动。
秋日山野寂静,只有木头摩擦声、轻落的土声。
少女独自在荒坡搭屋,一梁一木,全是亲手所筑。
梁木架完,已是日中。
她简单煮了一锅野菜清汤,没有油、没有盐,清水煮熟,草草填腹。
入口清苦,却吃得格外踏实。
至少,这口吃食,是她自己挣来的。
吃完饭不做半分停歇,立刻铺顶。
厚厚一垛茅草整齐干爽,层层叠叠铺上架好的木椽。
铺屋顶极讲究手艺:从檐到顶、由下往上、层层压边。
这样刮风不掀、下雨不漏,才能扛住秋冬狂风冷雨。
苏清禾指尖飞快,一层、两层、三层。
茅草铺得密不透风,边角压得严实,顶端收拢凸起,做成圆润屋脊,排水顺畅。
整整一个下午。
日落西山之时,屋顶彻底封顶完工。
原本四面漏空的土屋,此刻终于成了一间完整的小屋。
黄土为墙,茅草为顶,方正质朴,稳稳坐落在向阳荒坡上。
不华美,却结实、干净、能遮风、能避雨。
苏清禾站在屋前,望着自己一手一泥、一草一木筑起来的屋子,心口轻轻发烫。
她有家了。
真正属于她、无人能抢、无人可赶、无人能磋磨的家。
暮色渐浓,山风微凉。
就在她弯腰收拾剩余木料、准备明日做门窗地坪之时,山道尽头,传来几声细碎说话声。
声音压得低,却顺着晚风,清清楚楚飘到荒坡这边。
“真在这儿呢……这丫头命倒是硬,扔山里居然没死。”
“啧啧,还真盖起屋子了?我瞅着墙挺规整,地也开出来了。”
“真是邪门,一个病秧子孤女,没人帮没钱没粮,居然在荒山扎根了。”
是村里的人。
苏清禾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山道口站着三个村妇,抱着手臂,探头探脑往荒坡这边张望,眼神里全是打量、好奇,还有隐隐的算计。
为首的,正是她那狠心叔婶家的隔壁三婶。
原主在世时,这妇人就最爱嚼舌根、跟风踩压原主,跟着叔婶一起笑话她无父无母、命薄晦气。
此刻看着荒坡大变模样,看着她盖起土屋、开出良田,眼底的神色立刻变了味。
穷山沟里,土地就是命。
以前人人嫌荒山废地、贫瘠凶险,谁都不要。
可如今一个孤女,硬生生把废坡盘活,有屋有田、规整像样,旁人心里立刻不平衡了。
三婶眯着眼,高声扯着嗓子喊:
“清禾丫头,你这荒地……可是村里的公山!你私自占了开荒,不合规矩吧?”
一句话,直接扣上帽子。
旁边另一个妇人立刻接话:“是啊,荒山是全村共有的,你一个人占了建房开田,哪有这个道理?”
句句诛心,字字抢理。
底层村落的人情世故,从来直白又丑陋。
你落魄穷苦,人人踩你、弃你、嫌你晦气。
你稍稍站稳脚跟、有了一点家底,立刻有人眼红、挑刺、想分一杯羹。
苏清禾静静站在屋前,身姿笔直,没有半分慌乱怯懦。
风吹起她鬓边发带,青绿布衣利落干净,低双麻花辫垂在肩头,安静却笃定。
她隔着数十米山道,声音清冷静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公山荒坡,废弃多年,无人耕种、无人打理。”
“村规只禁私占良田祖地,从未禁无人荒山开荒。”
“我亲手清荒、亲手筑基、亲手造田,流血流汗、凭力所得。”
“我开荒之时,无人阻拦。如今我建好屋、开好地,便有人来说规矩?”
几句落地,干脆利落,有理有据。
三个村妇一时语塞,脸色僵住。
她们本是顺路来看热闹、想随口拿捏几句、占点便宜,没想到这往日怯懦窝囊的孤女,如今口齿这般伶俐、气场这般稳。
三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甘心又想挑刺: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独占!公山好处本该大家分……”
苏清禾眼神淡淡扫过去。
“若是婶子们觉得有利可图,大可自己来开荒建房。”
“我这片地,一草一泥皆是我血汗。谁想分,谁先来跟我一样,徒手开山、昼夜吃苦。”
话说得客气,态度却寸步不让。
软包子任人捏,硬骨头才无人欺。
经历原主一生卑微惨死,她早已看透:在这穷乡僻壤,退让换不来安稳,唯有强硬守得住家底。
山道上的村妇们噎得说不出话,眼神悻悻。
眼见讨不到便宜,反而被一个小孤女堵得哑口无言,几人讪讪对视两句,嘴里嘟囔着“不懂规矩”“不知感恩”,终究不敢上前,慢慢转身走远。
喧闹褪去,山野重归安静。
苏清禾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底没有波澜。
这仅仅只是开始。
她占了荒山、建了屋、开了田,日后眼红的人、挑事的人、找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叔婶得知消息,必定会来闹事抢地。
邻里贪心,也会不断滋生是非。
往后的日子,不止开荒种田,还要防人、守家、立身。
晚风悠悠吹过山坡。
无人看见,后山密林深处,一道颀长身影静立树后,目光遥遥落在土屋前那道青绿纤细的身影上,久久未动。
方才全程争执,他尽收眼底。
看着她从怯懦旧影里彻底走出,冷静、坚定、寸土不让。
少年孤勇,韧如荒草。
陆沉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微动,随即再次恢复一贯的清冷沉寂,隐入幽深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