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最是说变就变。
清晨尚且透亮的天色,不过半晌,就被层层叠叠的乌云压了下来。
冷风卷着枯黄的草屑扫过荒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是落雨的前兆。
苏清禾站在半成品的土墙前,眉心微紧。
她太清楚这个年代的农耕日子有多难。
大燕朝基层赋税繁重,村中小户人家,年年看天吃饭。一场急秋雨,淹田、烂土、塌屋,是年年都在上演的常态。普通人的家底薄得像一张纸,一场天灾,就能把整年的辛苦尽数清零。
而她如今,一无所有,半点容错的余地都没有。
昨日夯起的三面土墙,才刚刚半干,土质松软,未经彻底风干硬化。一旦被暴雨冲刷,层层新土必然垮塌。她熬着浑身伤痛换来的屋基墙体,会一夜化为乌有。
来不及歇息,苏清禾立刻动手护屋。
她昨日辛苦收割囤积的茅草,此刻尽数派上用场。
一捆捆干爽厚实的茅草被她抱至墙边,她踮着脚,从墙体顶端开始铺盖。层层交错,严丝合缝,将整面黄土墙牢牢遮盖。茅草轻便疏水,是农家最管用的临时防雨材料。
铺完墙体,她又搬来一块块沉甸甸的乱石,压牢茅草边角。荒坡风大,秋雨必伴狂风,稍有松懈,草层就会被掀飞。
来回奔波数十趟,单薄的身子被重物压得微微发颤,掌心磨破的伤口反复摩擦,混着泥土,又疼又麻。
可她眼神半点不晃,手上动作稳得利落。
穿越过来这几天,她彻底看清了原主的一生。
懦弱、退让、隐忍,换不来半分怜悯,只换来被啃食殆尽、弃尸荒山的结局。
在这人情凉薄、贫苦压抑的古旧山村,软弱才是最大的罪过。
护住墙,就是护住她唯一的家。
全部墙体遮盖稳妥,乌云已经压得更低,远处山林风声呼啸,雨点零星砸落下来。
苏清禾转身,快步收拾屋前的田地。
新开的两亩良田土质疏松,新翻的泥土最忌暴雨猛冲。一旦大雨倾盆,表层熟土会被直接冲跑,田垄垮塌,排水沟淤塞,日后想要种菜种粮,又要重头再来。
她握着捡来的石片,弯腰快速修整田垄。
加高田边护土,疏通每一条排水沟渠,把原本平缓的沟道加深拓宽,顺着山势理顺流水走向,确保雨水能顺势排出,不积田、不泡土。
雨丝越来越密,打湿她的发鬓、粗布衣衫。薄薄的旧衣吸满水汽,冰凉地贴在背脊上,寒意刺骨。
她全然不顾,埋首苦干。
荒坡寂静无人,整片山野,只有她一个单薄的身影,在风雨前夕独自奔波、独自守着一方刚成型的家园。
就在她最后修整完菜畦边缘的护土时,山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声音极稳、极轻,不同于村里农户的匆忙杂乱。
苏清禾下意识抬眼望去。
蒙蒙雨雾里,山林出口的青石路上,立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1
这突然出现的人是谁啊
男人穿深色粗布短衫,袖口整齐挽起,身姿如孤松立山,安静地站在雨雾边缘,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静静看着这边的荒坡。
是陆沉。
村里独居后山的那个人。
原主记忆里,此人常年隐于深山,不参与村事,不与人结交,孤僻寡言,是全村最疏离的存在。村里妇人私下议论他冷漠孤僻,少年汉子说他性子冷硬不好惹,人人都与他保持距离。
这是苏清禾穿来之后,第一次清晰看见他。
雨雾朦胧,看不清他眼底情绪,他只是静静伫立,没有靠近,没有窥探,更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仅仅是沉默地看着。
苏清禾心神微动,却没有失态。
她如今是孤女,无亲无故,在这荒山求生,最忌讳主动攀附、轻信旁人。非亲非故,旁人的善意是变数,旁人的冷眼是常态。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低头继续收拾农具、收拢干草。
不求人、不盼人、不靠人。
她的家,她的地,她自己守。
雨势骤然变大,噼里啪啦的雨点砸落山野。
陆沉在雨雾里静静立了片刻,目光扫过她规整得一丝不苟的田垄、被严密护住的土墙、满地码放整齐的木料干草。
寻常女子,孤身一人,无工具无帮手,能在短短几日,清荒、筑基、夯墙、修田,事事规整稳妥,心性与韧劲,远超村里寻常人。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归于平静。
终究没有上前一步。
片刻后,他转身,身形隐入幽深的山林雨雾之中,悄无声息。
仿佛从未出现过。
狂风裹着暴雨席卷整座荒坡。
苏清禾躲进狭小简陋的临时草棚里,听着外头风雨呼啸,看着雨幕中稳稳伫立、丝毫未损的土墙良田,长长松出一口气。
累,是真的累。
浑身骨头酸痛,双手伤痕累累,身子虚弱不堪。
可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风雨再大,她守住了自己的根基。
草棚漏着细碎的雨丝,冷风穿隙而过,寒意浸骨。可看着外头这片被自己亲手盘活的荒山,苏清禾眼底慢慢亮起微光。
没有刻薄叔婶的压榨,没有旁人的欺凌磋磨。
从今往后,春种秋收,一屋一田,一双手养活自己。
风雨终会停,山野终会暖。
她的日子,真正从头开始了。
而那道山林深处清冷孤高的身影,像一粒轻轻落下的石子,悄无声息落在她孤寂的山野岁月里,暂时无人知晓,未来漫长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