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永夜,黑雾沉凝万古,不见天光。
姬曌踉跄跌落在黑玉神台之上,浑身灵力溃散,红色衣襟染满古墟厮杀的尘霜,看上去狼狈至极。
可无人知晓,在她方才强行撕裂界域、跨越两界逃亡的一瞬——
她体内沉寂无数岁月的旧天道本源,因极致透支、濒死反扑,硬生生冲碎了一层无形枷锁。
那是厄瑞玻斯自她苏醒之日起,便悄悄烙在她神魂深处的封印。
他刻意锁死她九成以上的本源力量,只留细碎残魂之力供她动用。
黑雾深处,修长黑影缓步踏出。
厄瑞玻斯立在无边黑暗中央,亘古漠然的眸光落她身上,原本稳操胜券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
她的封印,裂了。
浅层禁锢彻底崩碎,旧天道本源汹涌流淌在她经脉之中,再也不是之前温温吞吞、任人压制的残魂微光。
与此同时,一点极淡的黑影自最深层黑雾里无声滑落。
一只通体漆黑的暝鸦敛翅落地,羽毛似凝结的暗夜,不染尘埃,一双银白瞳色寂然空澈,无半分生灵躁动。
它是厄瑞玻斯伴生万古的唯一灵物,永夜神域唯一的旁观者。
姬曌垂着睫,刻意压住本源翻涌的震颤,肩头微微发颤,依旧维持着一副心力交瘁、走投无路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濒死突破,不过是绝境里无可奈何的挣扎。
她没有抬头去看眼前的神明,指尖轻轻攥住衣料,声音轻而微弱,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唯有这里,能容我暂避。”
“你该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帮助。”
那只暝鸦微微偏头,悄无声息踱步靠近,落在姬曌身侧不远处。
它不吵、不闹、不亲昵,只是安安静静蹲着,银瞳凝着她故作孱弱的侧脸,似看穿她经脉之下汹涌复苏的上古本源,却半点动静也无。
厄瑞玻斯的语调平稳无波,黑雾在他身侧缓慢流淌,一缕幽暗丝絮无意识飘向姬曌,快要触碰到她沾着尘土的发梢时,骤然顿住,静静悬在半空。
姬曌长睫颤了颤,缓缓抬眼望向他。眼底笼着一层看似脆弱的薄雾,目光却稳稳撞上他深邃的视线,没有半分真正的怯懦。
“我明白等价交换。”她语声依旧轻柔,尾音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只是不知,神明大人想要从我身上换取什么。”
厄瑞玻斯静静凝视她,早已看穿她层层伪装之下翻涌奔腾的旧天道本源。他没有直言心中所求,不提起神格裂痕,亦不戳破她方才冲破封印的事实。
“不必急于知晓。”他微微颔首,周遭刺骨的永夜寒意,竟不着痕迹柔和了几分,“你可以在此休养。但永夜藏不住秘密,不要试图对黑夜隐瞒分毫。”
这话是警告,可落在万古死寂的神域里,又像一句绵长的提点。
姬曌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温顺恭谨,轻轻垂首:“我谨记。”
她低下头的片刻,余光仍留意着那缕悬而未落的黑雾。1
这拉扯感太好嗑了吧
厄瑞玻斯收回那道流丝,将所有一闪而过的异样心绪尽数掩入黑暗。
姬曌对于这次突破,内心还是欣喜的,认为自己终于有希望活下去,她的寿命,不该只停留在十八岁。
黑玉神台旁缓缓凝出一方平整石台,浮着淡淡的夜雾,权作姬曌休憩之处。永夜没有晨昏,时间像是停滞在无边黑雾里,听不到风声,不闻鸟兽啼鸣,万古以来,这里从来只有厄瑞玻斯一人。
而今,多了一个伪装柔弱的来客,还有一只总爱徘徊在姬曌身侧的暝鸦。
接下来数日,姬曌安分守己,白日里大多静坐调息,表面看着只是静静养伤,实则暗中熟悉挣脱封印后奔腾不息的旧天道本源,一点点摸索自身力量的边界。每当厄瑞玻斯现身,她便适时敛去身上凌厉的气息,垂眸静坐,一副安分温顺的模样。
厄瑞玻斯不会长久驻足,大多远远立在黑雾边缘,沉默观望。他从不开口盘问她的谋划,也不逼迫她兑现所谓的交易,仿佛真的只是好心收留一名走投无路的凡人少女。
只是那只暝鸦,总爱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有时姬曌静坐沉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暝鸦便轻轻落在她身侧石台,银白的瞳安静望着她。偶尔姬曌抬手,假意想要触碰它的羽翼,暝鸦不躲不避,却在指尖将要碰到的瞬间,振翅掠起,飞回黑雾之中,落在厄瑞玻斯的肩头。
它像一个沉默的传信人,把姬曌一举一动,尽数带到神明眼前。
“你这鸦,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什么?”
“有什么话不直说,就等人猜。”
这日,姬曌调息完毕,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旧天道本源冲破封印之后难以掌控,经脉时不时传来撕裂般的隐痛,这一次,痛楚来得猝不及防,她来不及掩饰,肩头不受控制地绷紧。
不等她重新摆出柔弱姿态,一缕微凉的黑雾悄然漫来,轻柔地缠绕住她手腕,温和疏导着乱窜的力量。
姬曌心头一凛,抬眼望去。
黑雾深处,厄瑞玻斯静静伫立,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神情。方才那道黑雾,依旧是无意识的流露,待察觉到姬曌望来,那缕暗色雾气立刻向后褪去,消散在黑暗中。
一旁的暝鸦低低敛了一下羽翼,银瞳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多谢神明。”姬曌率先垂眸,语声依旧温和,藏住心底所有权衡。她分不清,方才的相助,是交易前保全棋子,还是另有别的心思。
厄瑞玻斯淡淡应声:“若是本源失控,在永夜之内伤及自身,便再无谈交易的余地。”
依旧是冰冷权衡的说辞,听不出半分关切。
可姬曌记得,每一次她调息受阻,永夜刺骨的寒意都会悄悄淡去;每一次她望向黑雾深处,总能隐约感受到一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暝鸦自厄瑞玻斯肩头飞起,叼来一片凝结着夜露的黑色薄羽,轻轻落在姬曌手边,而后折返,安静停在神明脚边。
姬曌拾起那片薄羽,指尖触到冰凉的质地,抬眼看向黑雾中的身影,轻声试探:“神明伴生此鸦万古,应当早已习惯独处。如今永夜多了外人,不会觉得烦扰吗?”
厄瑞玻斯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穿过层层黑雾而来:“黑夜容纳万物,本无烦扰一说。”
这话滴水不漏,没有破绽。
姬曌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看不出真假:“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