惴惴不安

翻阅古籍耗神，姬曌本已靠着石案浅浅休憩，朦胧间，周遭平稳流动的黑雾骤然剧烈震颤，像是被无形的狂风撕扯、翻涌。

她瞬间清醒，抬眼望向阴影里那道笼罩在黑色斗篷下的身影。

厄瑞玻斯依旧静立原处，鎏金长发从兜帽缝隙垂落，只是周身不断溢出细碎、近乎透明的黑色碎雾。那是他神格开裂时，正在流失的本源。

往日里他永远语调平缓，伪装出一副温和的模样，可此刻，克制不住的剧痛穿透法则躯壳，肩头微微绷紧，指尖死死攥紧斗篷边缘，压抑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闷哼。

神格裂痕旧疾发作。

域外古神与生俱来的伤，每一次爆发，都如同神魂被万千利刃缓缓割裂。

姬曌静静望着祂。

心底飞快权衡利弊。

她清楚厄瑞玻斯想要她完整的旧天道本源，清楚二人从头到尾，不过一场各怀目的的交易。放任他承受剧痛，待到神格损伤加重，对自己而言本是有利之事。

可方才黑雾不受控的震颤里，她竟隐约想起这些时日，对方看似无意的庇护，想起解答古籍文字时耐心的模样。

良久，姬曌缓缓起身，缓步走向那片沉沉暗影。

“你很难受？”她开口，声音平静，看不出情绪。

兜帽之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应答，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无妨，旧伤罢了。”

他依旧在伪装，不愿展露全部脆弱。

姬曌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心底算计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互相拉扯。

“我可以分予你一缕本源，暂缓痛楚。”

厄瑞玻斯周身黑雾猛地一滞。兜帽压得更低，藏住他骤然变化的眼神：“你可知，天道本源于我而言，是修补裂痕最好的灵药。今日予我一缕，来日我便会渴求更多。”

他不掩饰欲望，直白摊开潜藏的野心，不愿哄骗出一份虚假的善意。

“我知道。”姬曌淡淡应声，红衣裙摆扫过冰冷石板，“只是一缕，不足以支撑你彻底修复神格。权当偿还这段时日，容我在永夜藏书阁翻阅古籍的人情。”

话音落下，她抬手，掌心浮起一缕柔和的浅金光晕。那是属于旧天道残魂的本源之力，温和却厚重，脱离她掌心，缓缓朝着厄瑞玻斯飘去。

金光触碰到黑雾的刹那，厄瑞玻斯紧绷的身躯明显松弛一瞬，撕裂神魂的剧痛被浅浅抚平，蔓延不断的裂痕暂时止住扩张。

他没有主动吞噬，任由那缕本源缓缓融入自身。

石室重新归于安静，幽灯光晕在水汽里晃动。

姬曌收回手，微微垂眸，掩去眼底复杂思绪：“就这一次。”

她刻意划清界限，提醒彼此交易的分寸，掩盖心底不受控制泛起的异样。

厄瑞玻斯静立于阴影之中，兜帽遮蔽面容，无人看清他此刻神情。只有翻涌的黑雾，柔和了几分。

“好。”话语轻飘飘落下，听不出是感念，还是暗藏往后的筹谋。

幽灯的光晕浮在薄薄水雾里，永夜的黑雾安静流淌。

方才神格撕裂般的痛楚褪去许久，厄瑞玻斯依旧坐在石案旁，宽大的黑色斗篷将整个人笼在阴影之中，几缕鎏金长发垂落，遮住大半面容。

姬曌收拾好桌上散落的兽皮书卷，正要退回石榻休憩，脚下不知被石棱轻轻一绊，身形微微一晃。

下一瞬，一股微凉的黑雾轻柔托住她的腰。

她猝不及防撞进一片冷寂的黑暗气息里。

距离骤然拉近，她能闻到独属于永夜的清寂气息，斗篷低垂，她依旧看不见他的眉眼，只能感受到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凉体温。

厄瑞玻斯的动作顿住，没有松手，语调依旧是往日温和的模样，听不出真实情绪：“当心。”

姬曌脊背微微绷紧，心底警铃大作，面上却维持着懵懂柔软的神态，没有立刻推开。1

她清楚，此刻是绝佳的试探机会。

她微微抬眼，视线落在兜帽下隐没的轮廓，声音轻缓：“多谢。方才我分予你的本源，可有缓和你的伤势？”

“足够暂时稳住裂痕。”

厄瑞玻斯周身流动的黑雾，轻轻缠绕上她的手腕，不重，却带着禁锢的意味，“你的本源很温暖，姬曌。若是长久相伴于永夜，于你我二人，皆是益处。”

这话半是引诱，半是算计。他在试探她，是否愿意长久留在此地，任由本源持续逸散。

姬曌睫毛轻颤，顺势微微靠近几分，红衣衬得她肤色莹白，看似卸下防备：“长久相伴……可我终究要集齐天道遗物，圆满自身本源。”

她刻意放软语气，指尖极轻地碰到他覆着斗篷的小臂，一边示弱，一边悄悄感知对方法则流动，暗自判断祂此刻力量强弱。

贴近的瞬间，厄瑞玻斯能清晰嗅到她身上独属于旧天道的气息，神魂里还残留着昨夜那一缕金光带来的暖意。

亿万年无情的永夜神明，心底生出一丝不受控制的躁动。

他本能地想要收紧黑雾，将人永远留在这片黑暗之中，可理智依旧提醒自己：不必急于一时，等她寻齐遗物，本源圆满之日，才是最好的时机。

斗篷之下，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畔：“若你愿意留下，我可将永夜全部古籍尽数予你阅览，不必远赴三界险境。”

诱惑摆在眼前。

姬曌心头清醒地明白，留下来等同于将性命交到祂手中。

她轻轻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挣脱黑雾的环绕，唇角带着浅淡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天下没有免费的馈赠，我不敢贪心。”

亲密的一瞬就此落幕。

看似暧昧相拥，彼此靠近，可二人心中各有算盘。

厄瑞玻斯试探她的底线，引诱她滞留永夜；姬曌借着贴近，探查他的实力，假意温存换取信任。

那短暂相拥滋生的异样悸动，被两人不约而同压在心底，谁都不肯率先坦诚。

厄瑞玻斯收回黑雾，重新退回阴影深处，恢复往日疏离安静的模样。

“夜深了，歇息吧。”

姬曌颔首，转身走向石榻，躺下之后，却久久无法合眼。

方才贴近时那抹微凉的触感反复浮现，她分不清，方才心底那一丝慌乱，是源于提防，还是别的什么。

而阴影中的神明，静静望着少女的背影，指尖残留着方才触碰到衣料的虚幻触感，万古沉寂的神心，居然会惴惴不安。

厄瑞玻斯立在黑暗深处，宽大的斗篷隔绝了灯火，鎏金发丝顺着肩线滑落。

他诞生于混沌永夜，亿万年只懂法则存续，利弊取舍，从未体会过这般心绪。

本该是引诱猎物放松戒备的一次靠近，可当红衣少女近在咫尺，旧天道本源柔和的气息扑面而来时，他既定的盘算，莫名乱了一瞬。

他本可以顺势用黑雾困住她，逼迫她长久滞留永夜，源源不断逸散本源供自己修补神格裂痕。

可最后，他还是松了手。

斗篷之下，眼眸沉沉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他分不清这份惴惴，是担心未来失去这珍贵的天道残魂，还是不舍方才短暂相依的暖意。

黑雾无意识地微微翻涌，又很快归于平静。

厄瑞玻斯在心底告诫自己，不必在意一时的异样。待到时机成熟，他自会取走想要的一切。

只是今夜，永夜漫长，神明再无法如往日一般，漠然无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