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沉冷,锁死废弃偏院的每一寸风息。
清查的风声在外围层层收紧,骑士队的甲鸣、教廷隐约浮动的圣光威压,隔着高墙隐隐碾来,像一张缓缓收拢的天网,预示着无可逃避的倾覆。
院内却静得死寂。
杨博文立于微凉风里,终是将温彻斯特封存八年的最肮脏秘辛,缓缓剖开在日光之下。
“八年前边境废堡的深渊契约。”
“主导者,是你的父亲。献祭者,是他的母亲。”
“陈浚铭,是温彻斯特为稳固权位,交易出来的深渊血脉,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家族钉死在了祭品的命里。”
字句沉落,像冰锥狠狠扎进地心。
伊索尔德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裂开缝隙。
连日来萦绕心头的熟悉感、莫名的心疼、无法解释的护欲、看见他眼底荒芜时猝不及防的酸涩……所有无解的情绪,在这一刻骤然有了归宿。
破碎的记忆碎片,轰然回笼。
八年前的边境废堡。
漫天尘沙,残破石墙,阴暗潮湿的地牢角落。
那时她年纪尚小,偷偷跟着家族车队去往边境,懵懂无知,撞破了家族最阴暗的交易尾声。
废堡地牢里,锁着一个极小的孩子。
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瘦小、单薄、浑身是伤,手腕脚踝缠着细细的禁锢锁链,缩在最阴暗的角落,不敢哭、不敢闹,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即将献祭的深渊孽种,无人怜悯,无人驻足。
只有她,趁着守卫不备,偷偷蹲在牢前,递过了一块温热的糖,轻声告诉过他——别怕。
那是荒芜深渊里唯一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事后她被家族严厉禁足、强行洗脑、封锁记忆。
多年岁月冲刷,她只残留模糊碎片,早已记不清那张稚嫩的小脸,记不清地牢里那个孩子的眉眼。
可此刻。
眼前满身银链、眼底荒芜、沉默卑微的少年,与记忆深处那个缩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完完全全重叠。
是他。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
她黑市天价拍下、拼死藏匿、日夜心疼、甘愿背弃家族也要护住的人,正是八年前,她唯一伸手救赎过、却又被家族无情抛弃的那个小孩。
八年辗转炼狱,八年黑市流离。
当年那个只是怯懦发抖的小孩,硬生生被世道、被光明、被她的家族,磨成了如今沉默麻木、满身罪孽烙印、自我厌弃的深渊怪物。
伊索尔德的呼吸骤然滞住,心口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不是初见的怜悯。
是久别重逢、眼睁睁看着自己当年唯一的善意被世道碾碎的极致悔恨。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救赎一个陌生的异类。
原来她是在偿还八年前未尽的亏欠。
是她的家族,毁了她当年那一点善意。
是温彻斯特,将她救下的微光,重新推入深渊炼狱八年。
滔天的愧疚、宿命的荒诞、迟来的洞悉,瞬间压垮了她所有的冷静克制。
她认出他了。
彻彻底底,完完全全。
从眉眼轮廓,到骨子里藏不住的怯懦,到面对光亮时下意识的躲闪自卑,分毫不错。
而身侧的陈浚铭,只觉得心头一阵莫名的发胀发涩。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漆黑眼底翻涌着一层朦胧、零碎、抓不住的熟悉感。
好像很多年前,很黑很黑的地牢里,也有一束这样干净温柔的视线,落在满身狼狈的他身上。
好像有谁,曾轻声对他说过别怕。
太模糊了。
八年囚禁、反复折磨、血脉反噬、长期麻木,早已损伤了他的记忆。
他记不清脸,记不清场景,记不清声音。
只剩心底一缕浅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残留。
他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她就是当年地牢前,唯一愿意对他温柔的小小贵族小姐。
他只知道,在这人人厌弃他、人人追杀他、人人视他为污秽的世间,唯独她,不一样。
仅此而已。
陈浚铭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哑得像风:“小姐,你……怎么了?”
他看不懂她骤然发白的脸色,看不懂她眼底汹涌崩塌的情绪,看不懂那层层叠叠、压到窒息的愧疚与宿命。
伊索尔德抬眸,看向他。
眼底所有往日的清冷、疏离、贵族体面,彻底碎尽。
只剩通红的眼尾,和翻涌不休的执念。
原来不是我无端心软。
原来不是我一时善念。
是我欠你的。
是温彻斯特欠你的。
是这整个黑白颠倒的光明世界,欠你的。
杨博文静静看着她眼底骤然复苏的沧桑与破碎,千年通透的心底了然分明。
她记起来了。
记起八年前的废堡,记起那个地牢里的孩童,记起被家族封禁的所有过往。
这才是她所有破例、所有偏爱、所有不惜逆世护他的真正根源。
宿命纠缠,早在八年前就已经生根。
“小姐。”杨博文声音轻缓悲悯,“他的苦难,始于你家族的欲望。”
“八年前你未能护住的微光,八年之后,命运让你再次遇见他。”
这一次,再无家族桎梏,再无懵懂年幼,再无无能为力。
她可以救他。
可以倾尽所有,弥补当年所有遗憾。
伊索尔德一步步往前走,走到陈浚铭面前。
少年下意识微微后缩,是刻入骨血的怯懦与自卑,却又舍不得彻底退开,眼底带着茫然的依赖。
他模糊记得有光曾救过他,却不知眼前人,就是那束唯一的光。
伊索尔德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眼角细腻的肌肤,动作温柔到极致,又沉痛到极致。
“陈浚铭。”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嗓音微哑,带着无人知晓的宿命私语。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无法对你冷漠。”
为什么见你受苦会痛。
为什么拼尽一切也要藏你。
为什么宁愿背弃家族、背弃光明、与世界为敌,也不能交出你。
因为我早在八年前,就已经选择过你一次。
只是你忘了,只有我,完整记得所有始末。
陈浚铭怔怔望着她,心底那缕模糊的熟悉感愈发浓重,像沉在深海里的旧影,快要浮上水面,最后依旧只剩一片朦胧的雾。
他皱着眉,努力回想,脑袋却只有阵阵钝痛,什么也抓不住。
可他本能地、无比笃定地相信她。
哪怕全世界都要杀他,只要她站在这里,他就敢短暂地卸下防备。
伊索尔德看着他懵懂恍惚的模样,心口又酸又软。
没关系。
你不记得没关系。
所有的苦你已经受完,所有的罪你已经扛尽。
从今往后,我记得就够了。
我来替你对抗世界,替你讨回公道,替你弥补八年所有黑暗。
她收回手,眼底所有的柔软尽数沉淀,翻涌而出的是破釜沉舟、逆天而行的决绝。
墙外清查风声越来越近,天网彻底铺开,家族、教廷、光明律法,全部站在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