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死死锁着废弃偏院,隔绝了古堡的繁华天光,也隔绝了外界步步逼近的清查风声。
院内安静得死寂。
陈浚铭依旧站在廊下阴影里,衣料紧绷,死死遮盖着肌肤下蛰伏的魔纹。他安静等候审判降临,像早已习惯了宿命的归处——生来有罪,生来该被唾弃,生来就要被光明撕碎。
他以为自己的苦难,只是深渊注定的罪孽。
却从不知道,自己整个人生的炼狱,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一场人为策划的献祭交易。
杨博文站在伊索尔德身侧,草木般温和的眉眼,第一次覆上千年未有的沉重与悲悯。
风声已紧,清查将至,秘密藏不住了。
有些真相,必须让她知晓。
唯有知晓全部原罪,她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反叛、所有不惜与世界为敌的庇护,才真正落地生根。
“小姐。”
他声音压得极低,沉哑得像落满尘埃的古卷,一字一句,掀开温彻斯特家族最肮脏、最尘封的秘辛。
“你一直想知道,他的血脉为何纯正至此、为何被黑市囚禁八年、为何天生背负无尽戾气。”
“我今日,尽数告诉你。”
伊索尔德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抬眸,看向阴影里单薄沉默的少年。
她只知他苦,知他被囚,知他被世人厌弃。
却从不知,这份苦难的根源,到底是谁。
杨博文望着远处朦胧的古堡屋脊,眼底掠过一丝苍凉。
“八年前,边境废堡深渊异动。”
“那场惊动明暗两界的深渊契约交易,主导者,是你的父亲,温彻斯特现任家主。”
伊索尔德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在四肢百骸。
她从小被父亲教导家族清白、恪守圣光、远离黑暗,一生以温彻斯特为荣,以光明正统为信仰。
可此刻这句话,轰然砸碎她数十年的认知。
“温彻斯特世代盘踞贵族顶层,看似荣光满身,实则代代靠献祭深渊、交易黑暗稳固权位。”
“八年前,家族权位动荡,势力松动。你父亲为稳固家族百年基业,亲自敲定献祭契约。”
“他将家族一名无权无势的旁系私生女,送入深渊废堡,献祭给上古坎比翁至尊。”
“以人族女子的血肉、灵魂、温彻斯特的家族气运为筹码,换取深渊加持、权势稳固、世代不衰的荣光。”
伊索尔德指尖剧烈发颤,呼吸骤然停滞。
她隐约猜到家族不干净。
却从未敢想,肮脏至此,罪孽至此。
而杨博文接下来的话,彻底碾碎她仅剩的理智与信仰。
“那名被献祭的私生女,是他的母亲。”
“而他——陈浚铭。”
“是温彻斯特家族,用一条人命、一场肮脏交易,硬生生换出来的深渊祭品。”
一句话,惊雷落地。
整个偏院瞬间死寂。
风停,雾凝,天光失色。
伊索尔德怔怔望向阴影里的少年,眼眶骤然酸涩泛红。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天生罪孽。
原来他不是无端生于深渊。
原来他八年铁笼、八年贩卖、八年炼狱、八年人人唾弃的人生——
全部是她的家族、她的父亲、她引以为傲的温彻斯特,亲手造就的。
他生来,就是为了还债。
为温彻斯特的贪婪还债。
为贵族的欲望还债。
为她家族的荣光,背负永世不赎的黑暗与骂名。
“他自出生起,便被坎比翁至尊抛弃。”
杨博文声音悲悯刺骨。
“父亲不认他,视他为交易附属品。”
“母亲献祭身死,从未来得及看他一眼。”
“他没有家族,没有来路,没有归宿。”
“刚出生便被黑市截留,辗转贩卖,被锁在牢笼里,被榨取血脉,被折磨八年。”
“所有人都骂他深渊怪物。”
“可真正造恶的人,穿着华贵衣袍,站在圣光之下,身居高位,安享荣华。”
“真正有罪的,从来不是他。”
“是温彻斯特。”
“是你的家族。”
伊索尔德心口骤然剧痛,像是被无数细针贯穿,密密麻麻的愧疚与罪孽感瞬间淹没全身。
她前半生安稳体面、礼教周全、干净高贵。
她的衣食无忧、她的贵族荣光、她的岁月静好——
全部建立在这个少年八年炼狱血泪之上。
他受的每一寸伤、每一次灼烧、每一次被竞价、每一次被凌辱、每一次自我厌恶。
根源,皆是她。皆是她的家族。
廊下的陈浚铭浑身微震。
他站在原地,怔怔听着所有真相。
八年混沌苦难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他不是天生活该。
原来他的苦难,是一场权贵交易的牺牲品。
原来害得他永坠黑暗、无家可归、人人得而诛之的源头——
是她。是她所在的温彻斯特。
他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巨大的茫然、破碎、荒诞。
可没有恨。
一丝恨也没有。
他只是微微垂眸,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难怪。
难怪她会救他。
难怪她会护他。
难怪她不怕他、不嫌弃他、一次次对他温柔。
不是怜悯陌生人。
是还债。
可他不怨。
他早已烂在泥沼里太久,早已不知道恨是什么滋味。
他唯一庆幸的是——
造孽的家族,唯独出了一个她,肯伸手拉他出地狱。
伊索尔德再也撑不住所有冷静克制。
她从前的冷漠、疏离、权衡、礼教、光明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她坚守的正义是假的。
她依赖的家族是恶的。
她身处的光明,是吃人的。
无辜者负重沉沦,作恶者高居庙堂。
她看着那个浑身锁链、满身伤痕、被她家毁掉一生的少年,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不顾一切的偏执与决绝。
愧疚、心疼、亏欠、救赎——
千万种情绪拧成一根最坚韧的绳,死死拴住她的灵魂。
全世界可以判他死罪。
教廷可以清算他。
贵族可以唾弃他。
天道规则可以不容他。
唯独她不配。
她是罪孽的既得者,是罪恶家族的后人,她欠他一生光明、一生安稳、一生被爱的资格。
伊索尔德一步步走向他。
不再疏离,不再克制,不再隔着距离。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郑重地握住他带着圣银镣铐的冰冷手腕。
掌心温热,穿透常年刺骨的寒凉。
陈浚铭浑身一僵,抬头怔怔望她。
少女眼底再也没有半分贵族清冷。
只剩下滚烫的坚定,和破釜沉舟的孤勇。
她字字清晰,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陈浚铭。”
“从前所有苦难,是我的家族亏欠你。”
“从今往后。”
“全世界要清算你,我便对抗全世界。”
“教廷要裁决你,我便背弃教廷。”
“家族要舍弃你,我便背弃家族。”
“光明不容你,我便与光明为敌。”
“你无家可归,我便弃家随你。”
“你无人可依,我便做你唯一的靠山。”
这一刻。
她彻底下定决心。
不再犹豫,不再权衡,不再眷恋贵族身份、家族荣光、光明前程。
从今日起,她叛离所有秩序,只为护一个被世界辜负的无辜深渊。
杨博文静静立在身后,眼底了然,亦全然臣服。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温柔体面的温彻斯特小姐死了。
活下来的,是愿为深渊、愿逆天光、愿与天下为敌的叛逃者。
墙外,清查风声渐近,铁骑无声围拢。
家族的原罪压顶,光明的审判将至。
一场抛弃所有、奔赴黑暗、逆天救赎的亡命逃亡,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