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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纸鹤的折法

寒假第一天,周暮起得很早。天还没全亮,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霜化了,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

他在衣柜前面站了十分钟。换了三件外套,最后还是穿了那件黑色的。和他十二岁那年在殡仪馆穿的那件款式差不多,只不过大了一号,也旧了一些。他对着镜子看了看,把领子翻好,又翻下来,最后任由它翘着。

出门前他打开抽屉,里面是他攒了一整个学期的纸鹤。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叠成一摞,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塔。他挑了一只最小的,白色的,用作业纸折的,塞进口袋里。

陈昼说寒假有空教他画画,但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周暮没问。他只是每天早上吃完早饭就去美术社门口等。学校寒假不开放,但美术社的那扇窗户可以从外面推开——陈昼告诉过他,锁扣是坏的,推的时候要往上托一下,不然卡住。

第一天,他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没有人来。

第二天,他带了速写本,坐在台阶上画对面的教学楼。画到一半手冻僵了,笔从指间滑落,滚了两级台阶,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他捡起来继续画。

第三天,下了雪。很小的雪粒,落在台阶上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周暮撑着伞站在雪里,伞面是黑色的,和那件外套一样。他想起十二岁那年陈昼撑的也是一把黑伞。那时候他没注意到伞是什么颜色,现在想来,那天的雨幕里有一团移动的黑色,像一个在赶路的人。

第四天,周暮在台阶上坐了二十分钟。雪停了,天还是阴的。他低着头折纸鹤——手边没有纸,就从速写本上撕了一页,折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有人踩着雪走过来。

他抬起头。

陈昼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竖着,脸被冻得有点发白。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画框的边。

"你每天都来?"陈昼问。他的眉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大概是路上化的雪。

"嗯。"周暮把那只折到一半的纸鹤收进口袋里,站起来。在台阶上坐久了,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陈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他走过来,推开那扇窗——往上托了一下,咔嗒一声,锁扣松了——然后翻窗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

"进来吧。"陈昼站在门里说,"外面冷。"

美术社的暖气是关着的,但比外面还是暖和不少。周暮跟着走进去,看见画室里的摆设和学期末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画架靠在墙边,颜料盒摞在角落里,窗台上放着一排晒干了的画笔。唯一不同的是靠里的那张桌子上多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

"我妈让我带的。"陈昼注意到他的目光,"说是放画室里好看。我觉得丑。"

周暮笑了。他没怎么在陈昼面前笑过,一笑起来自己也有点意外。陈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嘴角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今天画什么?"周暮问。

陈昼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两幅画。一幅是周暮见过的——《傍晚》,那幅雨中侧影。另一幅是新的,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撑着一把黑伞,伞面的弧度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捏着伞柄的手指。那双手的姿势周暮认得——中指微微上翘,小指蜷着,是握笔握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这是……"周暮看着那幅画。

"寒假作业。"陈昼面不改色,"学校布置的,画一张冬景。"

周暮盯着画里那把伞看了很久。伞柄上的手,那根微微翘起来的中指。他默默地把自己的右手插进口袋里,指腹蹭到了那只折了一半的纸鹤。

"今天不画这个。"陈昼把两幅画收回去,从桌下拖出一块画板,"你把你那本速写本拿出来。我看看你期末之后画了什么。"

周暮把速写本递过去。本子里有一个月的东西——画了教室的窗户、食堂的椅子、操场的跑道、宿舍楼下的一只野猫。每一张都认真画了,但技法还很青涩,线条断断续续的,像没说完的话。

陈昼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页画了一个人的侧影。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烟,叼着没点,目光看向窗外。是十一月的陈昼。

周暮的耳朵烫了。他忘了自己画过这张,更忘了这本子最后是要给陈昼看的。

陈昼没有说话。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翻过去了。手指经过纸面的速度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和翻其他页一样平稳。

"线条还是不够肯定。"陈昼把速写本合上还给他,"今天练排线。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素描纸,铺在桌面上,又递过来一支削好的铅笔。周暮接过来的时候,指腹碰到陈昼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这次试试手腕放松。"陈昼说,"只动腕关节,手臂不动。"

周暮低下头画线。一条、两条、三条。排线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沙沙响,像秋天下在枯叶上的雨。陈昼在旁边坐着,拿了一本书翻,但周暮注意到他翻页的频率比正常看书慢得多,每一页都在同一个位置停很久。

窗外的光从早晨的冷白变成了午后的暖黄,又渐渐变成傍晚的暗金。两个人坐在画室里,几乎没有说话。中途陈昼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热豆浆,放在周暮手边。

"热的。"他说,"喝了再画。"

周暮端起杯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冻红了。他喝了半杯,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身体像被解冻了一样慢慢松弛下来。他又画了几条线,发现确实比刚才顺了一些。

"手冷就说。"陈昼坐在旁边看书,头也没抬,"画室里没暖气,冻僵了线条画不好。"

周暮应了一声。他把剩下的半杯豆浆慢慢喝完,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一点一点往上走,像冬天从地面升起来的暖气。

那天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陈昼关了灯,两个人从窗户翻出来,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比早上大一些,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周暮站在台阶上撑开伞。他的伞也是黑色的,撑开的时候伞面唰地一声。

陈昼看了那把伞一眼,没说话。他的帆布袋里装着两幅画,其中一幅里有一个撑黑伞的人。

"明天还来吗?"周暮问。

陈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来。后天也来。一直到年前。"

"好。"周暮说。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落在伞面上,窸窸窣窣的。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只折了一半的纸鹤还在。他把它掏出来,边走边折完了最后几步。黑暗中看不清折得怎么样,但他感觉翅膀的弧度是对的,微微上扬,像一只正要起飞的东西。

他把纸鹤举到眼前看了看,黑乎乎的,看不见细节。但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明天陈昼还会在画室里等他。

就像他等了这么多年,等的从不是一个确定的结果,而是"还有明天"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