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天气开始冷了。美术社的门总是关着,周暮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还是暖黄色的,但他没有再推门进去。
那个被人堵在校门口的事情之后,关于陈昼的闲话多了起来。有人说他抄袭成性,有人翻出他初中拿奖的作品说也是抄的,有人把他塑造成一个仗着天赋招摇撞骗的骗子。周暮在食堂听见隔壁桌议论陈昼的时候,放下筷子站起来。
他的同桌拉住他:"你干嘛?别惹事。"
周暮说:"我没惹事。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我认识。"
他走过去,在那桌人面前站定。三个人抬头看他,表情从闲聊变成了警惕。
"你们说陈昼的作品是抄的,你们看过他画画吗?"周暮问。
"没看过就不能说了?"一个人翻了个白眼。
"那你们说他的画是抄谁的?原作者找出来了吗?谁站出来了?"周暮的声音不算大,但食堂里安静了几个角落,有人在看他。
那三个人面面相觑。他们确实没有证据。那些闲话都是听来的,传来传去,源头已经找不到了。
"没证据的事情,说出来就是造谣。"周暮说,"我认识的陈昼,从初中的时候就在画。他的画风一直在变,但每次变都有他的印记。他画画之前会在空中停一下再落笔。这个习惯他至少保持了四年。抄他画的人学不来这个,抄不到这个。"
他说完就走了。回到座位上,手有点抖。同桌递过来一杯水,他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还在发虚。
那天下午课间,周暮去综合楼四楼的走廊打水。他接完水转过身,看见陈昼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台,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两个人隔着整条走廊对望。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涌。周暮端着水杯走过去,在陈昼面前站定。
"你听见了?"周暮问。
"食堂里有人在传。"陈昼说。
"我说的那些——"
"我知道。"陈昼打断他。他把烟收进口袋里,看着周暮,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像阴天傍晚的天色,看不清楚是晴还是雨。
"周暮。"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不用替我说话。"
"为什么。"
陈昼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在周暮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没有碰到。但周暮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冬天厚校服的布料渗进来,暖了一小块皮肤。
"因为别人怎么说,跟我没关系。"陈昼说,"我画我的画,关他们什么事。"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里,偏过头去看窗外的云。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很深,下颌那道疤的颜色淡了一些,但还是看得见。
周暮站在他旁边,端着水杯,也看着窗外。
"那你寒假的事还算数吗?"周暮问。
陈昼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看他。那个角度,周暮正好能看见他的眼睛。深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像冬天的湖面被阳光切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算。"陈昼说。
周暮觉得自己的心像一个从高处落下来的纸飞机,滑翔了一大圈,终于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那天傍晚,周暮从综合楼出来的时候,路过一楼告示栏,看见上面贴了一张新的海报。艺术比赛的复赛名单,陈昼的名字在第一行。入围作品名那栏写着两个字——《傍晚》。
周暮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很久。海报边缘有点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一下,把它按回原地。
他低头笑了笑,然后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经过花园的时候,他看见花坛里的月季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残花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冻出了一圈焦褐色。但他觉得这些花还是好看的。冬天的花有冬天的样子,谢了也有谢了的美。
他摸了一下校服口袋。那里有一只新折的纸鹤,是他早上在宿舍折的。用的是素描纸。折法是陈昼教他的那种。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花坛边缘的石台上,让它的翅膀朝着综合楼的方向。
有人说过,等人的时候要折一个东西放在地上。等你走了,它还在那儿,就算你等过了。
周暮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纸鹤站在灰白色的石台上,白色的翅膀微微翘着,像一个不肯走的诺言。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综合楼四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低着头,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东西。他的笔在落下去之前,停了一秒。
像在量距离。
又像在等什么。1
这细节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