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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锁》11

All真:当我穿到自己写的歌里

“李远,没了……”

 张真源手扶门框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强忍着眼眶泛红的酸涩,竭力憋住泪水。

 “他和家人还有联系吗?”田瑞堂问道。

  张真源摇了摇头。他的家人自从将他卖进戏班子后就没再管他了。

 时局动荡,人命如草芥,他们只能简单办完李昀锐的后事。

  张真源拿出自己唱戏多年攒下的积蓄,在城郊公墓为他购置了一小块墓地,刚好立一块石碑。

  没有花钱请石匠雕琢,他拿着小刀,俯身一点点在石碑上凿刻,整整凿了两天。手指被磨破,裹上布条继续刻。

 最终碑上只留下五个字:李昀锐,义士。

  刻完最后一笔,他收好小刀,在墓前伫立良久。春风吹过墓园,刚冒头的嫩草轻轻晃动。

 “你走了,往后再也没人给我拉琴搭戏了。”

  他没有落泪,静静倚靠在李昀锐的碑上直至夕阳落山,墓园看守过来催促,才应声离开,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望向暮色里字迹模糊的墓碑。

  回到戏班,他取出厨房那把断弦的胡琴,拆掉断掉的旧弦续上新弦,擦拭干净后,郑重挂在后堂墙面,当作一份念想。

 沉寂了一段时间后他找到田瑞堂,打算请辞。

   田瑞堂有些意外,作为老班主的外甥他是知道当年张真源为了学唱戏磨了多久,吃了多少苦头才成角的。再者他不想戏班子里最好的台柱子走,于是苦口婆心的劝他。

 张真源苦笑着摇头,“戏唱了十几年,已经够了,我已经不想再登台了。”

 田瑞堂定定看了他许久,到了嘴边的劝解最终全部咽下。两人从北平相伴到上海,他清楚张真源的性子,一旦做出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

  “打算去哪里?”

  “不远,苏州。”

 田瑞堂点了点头,“你师父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你走。”

  张真源低下头沉默片刻,抬声回道,“师父他会理解我的。”

  动身离开上海前几个月,张真源去了一个地方,是当初那只旧琴箱里那一堆纸条里反复被提及的一处地址。

  不是戏院茶楼,而是黄浦江一处偏僻小码头。岸边堆积着木料与麻袋,河水浑浊发黄,水面漂浮着菜叶、煤渣。

  白天这里人烟稀少,夜里更是死寂,只有对岸工厂烟囱不断冒烟,灰白色烟柱在月光下缓缓散开融入云层。

  没过多久,李昀锐生前的战友辗转联系上他,两人在法租界一间咖啡馆秘密碰面。

对方穿着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全程不停转动手中茶杯,刻意压低了说话音量。

对方告诉他,需要有人帮忙在一个码头仓库门口望风接应一批药品。

  如果遇上巡查人员,就谎称是等候收货的客商,货主姓陈。若无异常,等到天黑自然会有人员接手转运。

 “你为什么找上我?”张真源发问。

  那人犹豫片刻,低下头去,“我们……人手已经不够用了……这批货物是要送到前线去的,十万火急,我们找不到合适的人手。”

 “且昀锐生前交代过,你为人可靠稳妥。”后半句“若非万分危急绝不能牵连听澜。”被他隐去,没有说出口。

  张真源看着面前一口未动的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又苦又冷,在口中停留片刻才咽下。放下杯子,“什么时候?”

  他前后一共去了三次。前两次一切顺利,偶尔路过的看守只当他是守货的伙计,并未多加盘问。

  张真源垫着一块被磨得光滑的旧砖头坐在仓库门口,看着夕阳将河面染成铜锈般的颜色,等到天黑接应人员出现、货物搬上船开走,才起身沿着七拐八拐的小路走回戏班。

  第三次行动,是他启程前往苏州的前一周。当日闷热无风,河面蒸腾的水汽混合岸边垃圾的酸臭味黏在皮肤上,令人格外难受。

  张真源在仓库门口守了一个时辰,铁皮屋顶被烈日烤得滚烫,热气隔着墙体扑面而来。吹的人燥热难受,他想往日李远也是这般忍着热气和恶臭坐在砖石上等到天黑的吗?

临近黄昏,巷内传来动静,好几双皮鞋踩踏石板的咔咔声响,这绝对不是工人、船夫的脚步声。

  他立刻起身,从外面拉上仓库大门,用铁丝将门扣缠绕锁死,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到巷口,就与三名来人迎面撞上,来人身着巡捕制服,后边两人穿着便衣,但腰间都鼓起,别着手枪。

  “站住,干什么的?”

 “找人,约了一位姓陈的老板在这里碰面,到现在人还没来。”张真源语气带着些急躁。像个等久了,着急的到处找人的商人。

  巡捕上下打量他一番,一身磨损的灰布长衫、沾了泥点子的布鞋,看着就像个穷酸商客。

 “这附近没有姓陈的,赶紧离开。”

 张真源作势被他凶样吓到,将想要说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胡乱点头,匆忙侧身从几人身旁走过,脚步踉跄。

 一直走到听不见脚步声,他才停下脚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靠在狭窄巷道的墙壁上闭目缓神,高墙把天空挤压成一条细线,鸽子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的声响格外清晰。

  这批药品当晚更换了转运码头,顺利从别的渡口上船送出。

  张真源不知道药品最终运向何方,只记得接应船夫蹲在船头,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反复转动。

  黑篷船吃水很深,顺着黄浦江向东漂去,划桨声规律悠长,像一曲渐行渐远的戏文。

 第二天下午,田瑞堂带来了范丞丞遇刺身亡的消息。

 当时张真源正在打包行李,准备辞别戏班,一件件把衣物叠进老旧藤条箱。田瑞堂去了公共租界一趟回来,脸色极差,进门先灌下一碗凉茶,静坐许久才开口。

  “范团长不在了。”

 张真源收拾衣物的手顿了一下,把手里的青布长衫叠好放进箱子,才开口询问,“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在黄浦口岸。”田瑞堂声音压得很低,“是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