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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锁》10

All真:当我穿到自己写的歌里

一九三七年秋,上海的梧桐叶落得格外早。

 才刚入秋,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就秃了大半。落叶被风卷着在街上打旋,沙沙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天总是灰蒙蒙的,没先前看着透彻。

 八月中旬,淞沪会战打响了。炮声从北闸那头传来,白天听不太真切,被其余嘈杂的声盖住了。但到了夜里,万籁俱寂的时候,那声音就浮上来。

  闷闷的,远远的,像地龙翻身。

 报馆不知道什么搬走了。春和戏班还在唱戏,可这戏越发不好唱了。

   观众的成分变了,以前是太太小姐居多,现在多了很多穿军装的人,从前线轮换下来的,或者等着开拔的。

 他们坐在池座里,军帽搁在膝盖上,看戏的时候不叫好不鼓掌,只是看着,台下的气氛冷的可怕,只余台上咿咿呀呀唱着。

 不管台下气氛如何,台上的人还是要唱下去的。

  张真源依旧是唱着那几出最是拿手的《牡丹亭》,《长生殿》,《西厢记》之类的,只是如今又多了几出《文天祥》,《穆桂英挂帅》。

  他的嗓子没什么变化,还是像水一样的,能从台上淌到最后一排,保准各位看客能听的清清楚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走,他也一点一点的瘦了下去,像一件被慢慢拧干的衣服。戏服穿在身上,腰身那里空出来一截,田瑞堂让裁缝收了两回,还是大。

 自从搜了园子后,张真源再也没收到过丞磊的消息了。他先前每天下戏后都会问一嘴有没有什么人来过,但次数多了他也就不再问了。

  只是每天散了戏后,在化妆台前多坐一会儿。卸妆的动作越来越慢,以前一炷香的功夫就卸完了,现在要磨蹭到戏班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下他头顶那一圈灯泡还亮着。

   又是一年冬。淞沪会战历时三个月,终于结束了

 张真源嗓子一到冬天就犯老毛病,是多年的慢性咽炎。虽没严重到不能登台唱戏,但每回唱完下台,喉咙都疼得厉害。

  大夫上门诊治,叮嘱他少说话、少唱戏、多休养。

 “少唱戏做不到。”张真源摇摇头。

  大夫看了他一眼,开好几副汤药,叹着气离开了。药是李远去抓的,在砂锅里熬出满满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苦涩的味道飘了小半个后台。

  张真源皱着眉一饮而尽,放下碗,碗底还残留一点药渣。他盯着那点药渣,忽然开口:“南方湿气重,不知道他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李远正在收拾砂锅,听到这话手上动作猛地一顿,把砂锅放回炉子上,拿抹布擦干净双手。

   “不清楚。”

 “也不知道他如今落脚在什么地方。”张真源这话不像是在发问,反倒是像在自言自语。末了又极低地补了一句,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也不知道还活没活着。”

  李远没有接话。他蹲在炉边,默默往炉膛添了一块煤,跳动的炉火映亮了他年轻的侧脸,眼底翻涌着复杂沉敛的情绪,藏得极深,让人瞧不出底色。

  如今在外执行任务,他早已改名为李昀锐,取日光锐利之意。他借着春和戏班琴师的身份作掩护,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开展地下工作。

  他随身的胡琴箱子,里面早已不只有胡琴,时常藏着油印传单、写着暗号的小纸条。

  这条路如同走钢丝,步步凶险,每一次任务都是在赌命。但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选的路。

  关于这些他从未向张真源提及,张真源也从没有开口追问,只是默默替他打好掩护。

  一九四一年,春,李昀锐牺牲了。

  他牺牲的那天傍晚,刚为张真源最后一场戏伴奏完毕,当晚唱的正是《文天祥》。

  散戏后,他一遍遍地擦拭胡琴,把山口上的松香粉末擦得干干净净,仔细调好了琴弦松紧,才收进琴箱。之后他跟田瑞堂说出门买包烟,推门走了出去。

  出门时他穿着一件领口磨破、露出内里棉絮的灰蓝布棉袍。天色已经全黑,巷子里坏了一盏路灯,光影斑驳,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在巷口拐弯,彻底消失。

  张真源站在后台窗边,静静目送他离开,随后拉上窗帘。

  他当时只以为是寻常任务,李昀锐会像往常一样带着街角他最爱吃的饼子回来。可那一夜,李远没有回戏班,他后半夜心慌的厉害,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第二天一早,张真源去了厨房找到了李昀锐之前的旧琴箱。

  那只胡琴箱被放在灶台角落,打开后里面空空如也,他并不意外。这只旧琴箱李远早在自己送了他新的后就被搁置在这儿当个摆设。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从前李昀锐跟他叮嘱过,如果哪天他出门再也没回来,千万别去寻他。当时他听完狠狠拍了李远一下,“不去找人,那去干嘛?干等着给你收尸吗?”

  李昀锐就定定的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张真源看得明白,他是认真的,心里又难受又无力,闷闷地转过头不想理人。

 实在是气不过又转回来轻轻搡了他一把:“你就这么狠心,真走了连个信都不留。”

  李昀锐见他真的难过了,只好哄他,“会留东西给你的。”

  思及此,张真源伸手摸进琴箱里的隐秘夹层,里头压着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他没有当场翻看,妥善收好信纸,将琴箱放回原处。

  他想,应该不会的,不会出事的,以前也有过一两次这样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没出现,但下午李昀锐就会准时出现在后台,坐在他身后擦拭着他的琴。

  张真源按下心中的不安,将叠好的信塞进袖口,一定会平安的,他想。

  下午,噩耗传了过来。

 有人在黄浦江发现一具男尸,二十多岁,身着件有些破旧的的灰蓝布棉袍,身上没有任何证件、钱财,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只有手边紧紧攥着把胡琴。四根琴弦全部断裂,断口整齐,明显是被利刃割断。

  巡捕房的人很快来到春和戏班,由田瑞堂前去认尸。他回来时脸色惨白,在椅子上呆坐许久一言不发,最终起身敲响了张真源的房门。

   “李远,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