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锁》09

松井石下伸手指点，头一个就点了廊下站着的张真源，接着又圈出方才面露不屑、险些上前理论的几个戏班伙计，最后死死盯住那个脾气火爆的武生。

  “这几个人，给我挨个仔细搜。”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范丞丞眉头狠狠一蹙，身体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打算出言拦下，沉声道：“不过是例行盘查，没必要……”

  不等他继续往下说，一直静静立在原地的张真源先一步往前站了出来，迎着头顶毒辣的日光，语气平静坦然，“没关系，要搜就尽管搜。身正不怕影子斜，免得旁人说我们心里有鬼。”说这话时，他扫了一眼松井石下，冷哼一声。

  昨夜他思虑了整夜，凌晨独自守着烛火，最后还是将那张贴身藏着的旧报纸彻底烧成了灰烬。

  一旁的李远却心脏猛地一揪，手指紧紧攥住衣角，眼神直勾勾落在张真源身上，慌张、担忧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整张脸绷得发白。

  这份藏不住的焦灼，清清楚楚落在中年男人眼里，对方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依旧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

  几名士兵立刻围上来，从上到下仔细摸索张真源的衣领、袖口、腰带还有贴身内袋，每一处缝隙都没有漏掉。

  张真源全程脊背挺直，面不改色任由他们检查，最后士兵两手空空，对着松井摇了摇头，表示一无所获。

 其余被点到的人也依次完成搜身，同样没有搜出任何信件、字条或者可疑物品。

  松井石下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满心算计落了空，恼羞成怒之下随便找了由头，蛮横开口，“戏班众人态度怠慢，对天皇心存不敬，抓几个人回去审问！”

  几名靠得近的戏班学徒当场被士兵按住肩膀控制住，吓得浑身发抖，院里其他人全都抱团缩在廊檐下，大气不敢出。

  那名刚烈的武生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见日本人凭空罗织罪名乱抓无辜，再也压不住怒火，猛地挣开旁人的拉扯冲了出来，高声怒斥，“你们根本就是故意找茬！我们本本分分守着戏班过日子，招谁惹谁了？凭什么平白无故就要抓人！”

  松井石下眼神骤然变得狠戾，死死盯着这名武生，眼底杀意毫不掩饰。旁边的中年男人只是冷冷斜睨了武生一眼，随口吐出几句简短的日语。

  松井当即心领神会，一把从身边士兵手里夺过枪，没有半点犹豫，抬手便是一枪。

  刺耳的枪声炸开在戏园上空，武生直挺挺倒在青石板上，鲜血顺着石缝慢慢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傻了，有人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武生年纪尚小的弟弟亲眼目睹兄长遇害，疯了一样挣开士兵的束缚扑到尸体旁，回头对着松井一行人歇斯底里地大骂，恨意浓烈。

 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只淡淡递过去一个眼神。

 又是一声枪声响起，少年应声倒在兄长身边。

  不过两息，两条鲜活的人命就这么没了。田瑞堂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扭过脑袋不敢去看地上惨烈的景象，又怕张真源冲动出头做出傻事，用尽全力把他牢牢拽住，让他半步都动弹不得。

  剩下的戏班成员互相搂抱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整个园子只剩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张真源僵在原地，后背被冷汗浸透，惊得一身冰凉，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上气。

  范丞丞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与憋屈，快步上前阻拦，对着那名中年男人沉声提醒，“先生，现在租界本就人心浮动，今日已经死了两人，若是继续随意杀下去，激起民愤，后续舆论很难收场，对各方都没有好处。”

  中年男人缓缓看向他，脸上带上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开口说了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范团长既然开口求情，这个面子我自然是要给的，下令收队吧。”

  临走前，他拍了拍范丞丞的肩膀，轻飘飘补了句，“回去时记得替我向范军长问好。”说完便不再停留，转身带人准备离开。松井石下不敢违背，慌忙丢掉手里的枪，连忙跟上队伍。

   范丞丞转头对着副官吩咐收队，副官迟疑着看向被扣押的几名戏班人员，小声询问后续如何处置。他递过去一个不容置疑的眼神，副官立刻会意，让士兵全部松手。

  几个人突然解脱，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张真源和李远立刻上前，将他们搀扶起来。

  他抬眼和范丞丞对视上，眼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悲愤与恨意，看得范丞丞心头一沉，实在不忍面对这般模样，迅速偏过头避开目光，带着队伍匆匆离去。

  早前雨夜听范丞丞提起欠丞磊一条命，张真源心里就压着一堆疑问，本想找机会问清楚丞磊的近况，可眼下两条人命血淋淋摆在眼前，满心只剩沉重与悲凉，所有想问的话尽数咽回肚里，再也没有半点心思提及。

  死去的兄弟俩是戏班采买陈姨的外甥，陈姨亲眼看着两个孩子惨死在眼前，日军一走，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当场瘫坐在地上，崩溃地放声大哭。

 哭声凄惨悲凉，回荡在空荡荡的戏院里。

  张真源紧紧闭上双眼，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大颗大颗砸落在衣襟上。李远安静走到他身侧，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沉默的陪伴着他。

  院子里戏箱翻倒、戏服散落一地，到处都是搜查过后的狼藉，没有一个人有心收拾。

  劫后余生的众人相互依偎，低声痛哭，整个春和戏班被浓重的哀伤笼罩。

 等众人情绪稍稍平复，田瑞堂陪着悲痛欲绝的陈姨，找了僻静地方，将两个遇害的孩子好好安葬妥当。

 事情办完之后，陈姨找到田瑞堂，执意要离开戏班。这片园子留着孩子惨死的回忆，每一处都让她触景伤情，她实在无法继续待下去。

  田瑞堂劝说许久，见她去意已决，知道再多挽留也无用，便取出足够的银钱交给她，松口放陈姨离开。

  风雨飘摇的乱世里，一场无端的搜查，两条无辜性命，最终只留给春和戏班满地狼藉、满心疮痍，和往后不知前路在何方的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