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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锁》08

All真:当我穿到自己写的歌里

七月流火。

   报纸上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日军在北方长驱直入,国民政府迁都重庆。上海的租界像一座孤岛,外面是滔天巨浪,里面的人还在喝酒跳舞听戏。

  但假装不了太久,炮声越来越近了,有时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远处隐隐的闷响,像雷,但比雷更沉。

  范丞丞在一个雨夜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里头是灰蓝色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他在春和戏班后门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又敲两下。门开了一条缝,李远的脸在门缝里出现。两人对视了一秒,李远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范丞丞没有去后台,而是直接进了田瑞堂的房间。田瑞堂被叫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人,认出是范团长,一下子清醒了。

 “田班主,借一步说话。叫听澜过来。”   

张真源来了。他还没睡,在后台看戏谱,听传话的小童说田瑞堂喊他,放下戏谱过来了。

  进门先见了范丞丞,脚步顿了一下。

  范丞丞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田瑞堂,听澜,还有个李远倚在门框上,直接就开口了。

  “有人告发了春和戏班。窝藏抗日分子。我的人递了消息过来,说明天下午会有人来搜查。”

  田瑞堂的脸霎时就白了。还不等他缓过这口气来,范丞丞的下一句话就惊得他软了腿。

 “日本人不会管你是还是不是,在这个关头,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个。”

  张真源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田瑞堂身边,两只手垂在身侧,左手的大拇指轻轻搓着食指的指节,掌心浸满了冷汗。

  “不过好在明天来的,是我的人。”范丞丞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日本宪兵队把搜查令发到了我们团部,让我带队。但他们信不过我,派了两个人跟着。”

  他看着张真源。

 “所以明天,我会搜。搜得彻彻底底,一间屋子都不会放过。搜完了,却什么都没搜出来。”

  他顿了顿。

“今晚,把该清理的东西清理干净。”

    张真源紧盯着他,“这次又是为什么?”

  范丞丞沉默了一会儿。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打在瓦上,沙沙的。

 “我欠他一条命。”他垂下眼帘,声音干涩低哑。

  田瑞堂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闭了嘴。算了,管他们打什么哑谜,只要戏班子没事就行。  

 范丞丞不欲多说什么,话传达到了,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张真源在背后叫住他。

 “范团长。你做戏给他们看,他们未必会信。”

  “他们信不信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只凭这一点,我就有办法解决。”

  他拉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门外的巷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今晚就把事情办了。别留任何东西。”

  他走进雨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张真源听到他咳了两声,然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田瑞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还在发抖。李远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张真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雨,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水在窗玻璃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

  “李远。帮我烧点东西。”

  那天晚上,春和戏班后院的炉子里烧了一夜的东西。纸张,本子,信件。

纸页早已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他看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折起来放进衣襟里。

  李远看见了,没有说话。

 第二天下午,范丞丞来了。他穿着军装,腰间系着武装带,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

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张真源在山田家的堂会上见过。范丞丞的脸色很沉,嘴唇紧抿着,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搜。”

  士兵们鱼贯而入。戏班的人被赶到院子里,有人披着衣服刚睡醒,有人在发抖。

  范丞丞站在院子中央,手背在身后,看着士兵们把戏箱一个一个拖出来打开。

 戏服被翻出来摊在地上,花花绿绿地铺了一院子。李远站在角落里,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发白。

  张真源被单独叫出来。范丞丞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很烈,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而浓黑。

  “听澜老板。有人举报你窝藏抗日分子。现在我问你,你把那个人藏哪儿了?”

  张真源抬起头看他。阳光直射下来,他眯了眯眼睛。

  “范团长说笑了。这里只是戏班子,里里外外这么多口人,这进进出出的,哪能藏的住一个大活人。”

 范丞丞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又硬又冷。

  张真源知道,他这是在演。他越是凶,戏班子和自己就越安全。

“你最好祈祷我不要再来第二次。”范丞丞最后说。他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让士兵们收队。

 “慢着。”金丝眼镜男抬手叫住正要整队的副官,转而似笑非笑的看着范丞丞,“早有耳闻范团长和春和戏班关系匪浅,如今一见还是真是所言不虚啊。”

 “松井先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范丞丞眼睛微眯,直勾勾盯着松井石下。松井石下却是不惧他,抬起头来对上范丞丞略带威胁的眼神。

 “自然是字面意思了,范团长,中国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很显然,你并不是。”说完,他把目光移开,转而看向站在廊下的张真源。

 “听澜老板,哦不,应该喊你张老板,既然有人举报了你们,那总不会是空穴来风。”松井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停顿了一下,“戏班子藏不了人,那就搜来往的信件,纸张,总会有蛛丝马迹的。”他看了看院里院外的一片狼藉,笑的得意。

  园中的人听到松井用着蹩脚的口音说了一大串话,换在以前他们少不了要在背地里笑话上一番,但如今这话里的威胁意味让他们背上都冒出冷汗,一个个的都抱团挤在廊下,不敢出声。

 他们即使再不明所以,也知道松井这是在故意找碴。

 有人愤愤不平想要出头,却被田瑞堂一把拉住。田瑞堂强忍住身体的颤栗,对着青年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那武生咬紧牙关只得作罢,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搜查一无所获。

 范丞丞冷着脸叫副官收队,却再次被拦下。这次却是刚刚那个一只沉默着没有说话的中年男人,他一开口不是蹩脚的中国话,而是一口流利的日语。

  那男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松井石下的表情从紧皱着眉头再次转为一脸的得意。

  张真源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松井石下听完眼睛一亮,立刻拔高声音发难:“既然房间里的物件全都查不出问题,那就搜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