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春和戏班门口。他下车的时候,范丞丞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听澜,你讨厌我没关系。但如果有麻烦,记得来找我。”
张真源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并不讨厌你。只是穿军装的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人,但范团长……”张真源顿了顿,似乎是在想合适的措辞。
“你的确如丞磊说的那样是个好人。”他笑了笑,“今天的事,多谢了,戏班子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就不劳烦您了。”说完就转身进去了。
那天深夜,张真源在后台的妆台前坐了很久。他把脖子上那把铜锁摘了下来,摊在手心里看。
锁面上的蝴蝶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翅膀挨着翅膀。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对快要磨平了的触角。
师父的话还在仿佛还在耳边回想,“这好好的一家人,说散就散了。”他把铜锁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笔画简单,他认得是个圆字。
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把铜锁重新挂回脖子上。铜锁贴着胸口,凉的。
几天后,一份情报从春和戏班递了出去,是张真源在山田家的堂会上无意间听到的。
山田和金丝眼镜在席间提到的一个地名,一个日期。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意味着什么,但他记下来了。情报是李远递出去的。
李远接过纸条的时候没有问上面写的是什么,只是看了张真源一眼。
“你确定要蹚这趟浑水?”
“我只是传个话。传什么话不关我的事。”
李远把纸条收进琴箱的夹层里,没再说什么。
后来张真源才知道,那份情报辗转到了丞磊手里。
一九三七年夏天,上海的空气里开始有了硝烟的味道。
北边已经打起来了。报馆里每天都在收电报,北平沦陷,天津沦陷,保定失守。
陈总编在办公室里挂了一张地图,每天用红笔在上面画圈。红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滴血落在宣纸上,洇开来,止不住。
法租界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梧桐树照样绿,咖啡馆照样开,外滩的钟楼照样在整点敲钟。
但街上巡逻的人变多了。不光是法国巡捕,还有日本宪兵,腰间挎着军刀,走在法租界的马路上,皮靴踩得咔咔响。
范丞丞来得越来越少了。他所在的部队被调往了江湾一带,说是“协防”。
协谁的防,他没说,丞磊也没问。偶尔通一次电话,范丞丞的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仲平,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
“还是小心为上。”
“嗯,知道了,你也是,有什么别自己硬抗着。”
电话挂断。
之后的对话越来越短,短到最后只剩几个字。
春和戏班还在唱戏。乱世里,戏班的生意反而好了。
人们需要一点东西来忘掉外面的炮声。哪怕只是两个小时的杜丽娘和柳梦梅,哪怕只是幕布合上之前的一段幻梦。
池座常常满座,票要提前三天买。
张真源唱得比以前更加用力。每一个腔都咬得很紧,每一个身段都做到极致,像要把一辈子的戏都在今晚唱完。
田瑞堂在侧幕边上看,看完回后台跟在李远身后念叨,“他最近怎么了?唱《离魂》的时候那个眼神,我看着都害怕。”像是角色本人上身了,当然,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李远在调琴弦,低着头,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
“他也在害怕。”他说。
“什么?”
“没什么。”李远把胡琴架在腿上,拉了一个长音。那声音从琴筒里漫出来,沉甸甸的,像一声没叹出来的气。
那天晚上散了戏,张真源在后台卸妆。丞磊来了,眼窝底下有一圈青色的影子,像是没睡好。
张真源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卸妆。
后台里其他人陆续走了。田瑞堂说了句“我先回了”,李远拿了胡琴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两个人,然后关上门。
炉子上的粥煮好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张真源把脸上的油彩擦干净,站起来去拿碗。他往搪瓷碗里打了小半清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瓷盅,打开捻了些糖放下去。
白粥在昏暗的灯光下冒着热气。他把搪瓷碗像以前一样递给丞磊。
“最近没睡好?”
“忙。”
“忙什么?”
丞磊接过,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他看着碗沿那处豁了的口子,没有回答。张真源也不追问。
“上次你递出去的东西,不要再碰了。”丞磊忽然说。
张真源垂下眼帘,没有应答。
见他不说话,丞磊有些焦急,“这太危险了。”
“我过段时间要去南方一趟,上海局势紧张,你行事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丞磊压低了声音,语气依旧急切。
张真源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向梳妆台,从抽屉深处拿出个木质雕花锦盒。
他把锦盒递给丞磊,“这个你拿着。”
丞磊将碗放在桌上,伸手接过锦盒,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用细黑绳穿着的铜锁。应该是上次挂在张真源颈上的那个。
上次因着离着些距离没有看清,这次却是将铜锁的纹样尽收眼底。
锁面上錾着蝴蝶,锁鼻上挂着一把更小的钥匙,钥匙头做成了如意头的形状。锁的另一面刻着一个笔画简单的字,被摩挲得太久,只剩下浅浅的轮廓。
是个圆字。
“这是我身上最久的东西,保平安用的,你拿着吧。”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丞磊低头看着盒子里那把锁。铜锁很小,他却看了很久,然后把锁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锁面上的蝴蝶硌着掌心的肉,有一点疼,但也只是一点点。
“南方潮湿,你多保重。”他没有应丞磊的那些话。
张真源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丞磊的眼睛。那双在台上可以千娇百媚的眼睛,此刻很安静,安静到有些空旷,像冬天的田野。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抿紧了。
“嗯。”丞磊应了一声。
他把锦盒重新递到张真源手里,将黑绳仔细缠绕在腕上,铜锁紧握在掌心。做完这些,才端起粥碗,一口气喝完。将空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动作一气呵成,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只是走到后台门口时,停了一瞬。丞磊背对着张真源,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衫下隐约可见。
他瘦了好多,张真源想。
可惜这短暂的停留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快速的推门离开了,只留给自己一个模糊的背影。
门外的走廊很黑。丞磊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听不见,被外面呜呜的风声吞掉。
张真源没有追上去。他坐回条凳上,端起丞磊放下的那只空碗。
碗底还有几粒米,粘在瓷面上,已经凉透了。他把碗放在手里转了转,碗沿上的小缺口正好对着拇指的位置。
今天是七月十五,外头的月亮却不是圆的,缺了一点。他想起师父说过,中秋的月亮不是最圆的,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六吃月饼就会团团圆圆的。
张真源一个人静静坐了许久。久到炉火彻底暗下去,煤球烧成了灰白色的余烬。久到窗外月亮逐渐消失,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
他想起身,腿却早就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撑了下桌子才扶稳。缓了一下才走到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一夜没睡,眼窝陷得更深了,嘴唇有些干裂。
拉开抽屉,拿出垫在最底下的那本戏谱。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叠成方块的报纸。张真源把报纸摊平了,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念什么词,但没出声。
窗外天光大亮。远处外滩的钟楼敲了六下,钟声隔着好几条街传过来,被晨风吹散了一半,只剩闷闷的回响。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张真源伸手摸了摸领口,那里空荡荡的。铜锁不在,黑绳也不在。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皮肤本身的感觉。凉飕飕的。
他把衣领拢了拢,站起来去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