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春天来得早。还没到三月,法租界的玉兰就开了。
白的玉兰,一树一树地开在洋房门前,花瓣肥厚,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像打翻了一碟瓷片。
最近的时局动荡不安,报馆是最先感受到的。陈总编开编前会的时候,关于日本人的措辞越来越小心。
以前可以直接写“日方”,现在要写“某方”。以前可以写“东北沦陷”,现在要写“东北局势”。字还是一样的字,但拼在一起的方式变了,像一副被拆散重拼的拼图,原来的图案已经看不出来了。
丞磊写的文章被毙了两次。一次是关于日租界一家纱厂的中国工人罢工的报道,另一次是关于江湾驻军的采访。
都是社会新闻,并没有什么激烈的言论,但陈总编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头。
“不是我不想发。是你发了,报馆明天就没了。你明天也可能没了。”
丞磊把稿子拿了回来,锁进抽屉里。
他开始更小心地做事。采访,写稿,不去碰时政类的新闻。
但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个晚上,他既不在报社宿舍,也没在春和戏班。去哪里了,没人知道。他不说,张真源也不问。
一次散戏后,张真源在后台递给他一碗粥,忽然说了一句:“你最近瘦了。”
“有吗。”
“有。”张真源看着他的脸,目光从额头移到下巴,像在丈量什么。“瘦了一圈。”
“可能是最近胃口不好。”丞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张真源没有接这话。他把粥碗往丞磊手里推了推,“那就多吃点。”
随后他坐下来卸妆。卸到一半,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丞磊端着粥碗,看着他的背影。张真源的后背挺得很直,脖颈到肩胛骨的线条在青布长衫下隐约可见。他没回头,手上的卸妆动作也没有停。
“没什么要帮忙的。”丞磊说。
“嗯。”张真源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卸妆。
夏天来的时候,春和戏班接了一场堂会。不是什么好堂会。
请客的是日租界一个姓山田的商人,说是在上海做了二十年生意,喜欢中国戏曲,想请台柱子去唱一场《牡丹亭》。
价钱开得不低,戏班的人都很心动。田瑞堂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接了。
“就唱一出。唱完就走。”他跟张真源说。
张真源叹了口气还是不忍心拒绝。他知道戏班的日子不好过。春天的戏票卖得不好,有两场连池座都没坐满。
田瑞堂每天对着账本唉声叹气,紫砂壶里的茶从龙井换成了最便宜的茶叶末子。
堂会那天晚上,范丞丞也来了。他是自己来的,身边连个副官都没带,冷着一张脸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山田家的清酒,酒满到了杯口边缘。
张真源在台上唱《游园》的时候,范丞丞一直看着台侧的门,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屈着,像是在数拍子。
这一折戏唱了,张真源到后厅来谢客。山田说了很多客气话,中国话很流利,甚至还引了几句《牡丹亭》的原词。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小个子男人,戴金丝眼镜,不怎么说话,只是笑。张真源认得那张脸,他在报纸上见过的,是日本领事馆的人。
谢完了客,张真源往外走。在走廊里被那个金丝眼镜的男人拦住了。
“听澜老板唱得真好。”他的中国话带着一点口音,像是在嘴里含了什么东西。“山田先生想请您喝一杯。”
“我不喝酒。”
“清酒而已。”
“唱戏的为了嗓子,喝不了酒,实在是抱歉。”张真源再三推辞,言辞委婉。
金丝眼镜的男人眼睛里的笑意收了,冷下脸来。
“听澜老板,在上海唱戏,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张真源看着他,没有动。
“听澜老板,”范丞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笑,“车子备好了,我送您回去。”
金丝眼镜看见范丞丞,笑容顿了一下,然后重新挂上。“范团长也在。”
“山田先生请客,哪能不来。”范丞丞走到张真源身边,和他并肩站着,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不过,听澜答应了过段时间来我们团里办场堂会,我得把人安全送回去,不然到时候可不好交差。”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但那种笑和他平时跟丞磊在一起时的笑很不一样。
硬冷,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金丝眼镜看着他,又看了张真源一眼。
“那就不耽误范团长了。”金丝眼镜说这话时语气有些用力,显得有些怪异。还没等范丞丞的回应,便自顾自的退回了后厅。
范丞丞把张真源送上了车。车子开出了日租界,他才开口说话。
“以后这种堂会少接。”
张真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戏班子养着一大帮人,这么多张嘴总要吃饭的。”
今年开春,他和田瑞堂挑了几个慈安堂的孤儿进来,戏班子人员壮大了不少,都是半大小子,置办东西要钱,这么多人吃饭也要钱。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不用。你的钱,我不能要。”
范丞丞沉默了一会儿。“因着我是军阀里的人?”他问。
张真源没有回答。在这之前他会毫不犹豫的回答他是的,但今天他替自己解了围,这话他说不出口。
车子继续往前开。法租界的灯光在前方亮起来,梧桐树在车窗外飞速后退,一团一团的黑影。
“是一个朋友托我看顾着你,如今出了这种事,这钱自然也不是我出。”范丞丞忽然说。
张真源扭过头来盯着他看,“谁?”
“丞磊。”
他偏过头去。丞磊这两个月都没来戏班子了,他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想来是干些随时会要了命的事,如今再次听到他的名字却是现在。
本以为他就这么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了,没想到他居然托范丞丞看顾自己,自己又不是个三岁小孩,要别人看顾个什么劲儿。
再者说了,他们关系有好到要找人看顾自己的地步吗?如果有,那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两个多月……
“你们都是那种,觉得什么事都该自己扛的人。分得清好坏,但分得太清了,把人也分进去了。有些事,光靠自己是扛不过去的。”
范丞丞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但他没有接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