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磊开始常去春和戏班。
不是每次来都听戏。有时候是散了戏去后台坐坐,喝上一碗白粥,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下午去,看他们排练,张真源在台上走戏,穿着平常的衣服,不施脂粉,一举手一投足却还是杜丽娘的样子。
李远在一旁给他拉琴,琴声不高,却刚好够填满空荡荡的戏园子。
有时候丞磊会带点东西来,街上买的点心,或者报社同事给的茶叶。
张真源收了,却不说什么,只是下一次丞磊来的时候,会发现这次喝的茶是之前自己送的。
他们聊天的话题都很杂。或者说,他们说的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天气,吃没吃饭,最近唱哪出戏,哪家戏院又来了个北边的角儿。
但有些事情在悄悄变化。
比如张真源看他的方式。以前是隔着距离的,客气的,带着点打量。现在是直接的,安静的,看过来的时候眼神不闪不躲。
比如有一次散戏后,丞磊到后台,张真源正在卸头上的片子。那些片子是用胶粘在额头上的假发,一片一片摘下来要费些功夫。
他摘了两片就不耐烦了,皱着眉,手指在发际线那里抠来抠去。见丞磊进来,毫不客气的发话,“帮个忙”,随后将后脑勺对着丞磊。
丞磊帮他摘了剩下的片子。摘到太阳穴附近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很热,被胶水黏过的地方微微发红。
张真源一动不动,只是在他摘完最后一片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声音比平时低。
除去那次。
范丞丞带着手底下人来听戏。那天他穿着板正的军装,低头敛眉往那一站,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散了戏在后台门口站着,旁边的副官手里提着两盒点心。张真源见了他,脸上的表情收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丞磊还是看出来了,从眼里开始,然后是嘴角,其次是整个人的姿态。
“范团长。”张真源站身起来。
“听澜老板客气了。”范丞丞把点心放在桌上,“路过,顺便来看看。今晚的戏唱的好,我手底下那几个弟兄听得都入了神。”
两人寒暄了几句。范丞丞问戏班最近忙不忙,张真源说还好,一周四场。范丞丞说军中有个堂会想请他,张真源说排期满了,下个月再说……
说的都是些场面话。两人你来我往,滴水不漏。
范丞丞走了以后,张真源坐回妆台前,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跟他很熟?”他终于开口。
“旧相识了。”丞磊说。
“是发小吗?”
“算不上发小,但有过几年同窗情谊。”
张真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从那天起,他在丞磊面前的态度有了微妙的不同,丞磊知道那是疏远。
后来丞磊才知道,张真源本能的厌恶那些穿军装的人,并不是针对范丞丞本人。
在北平时,春和戏班被当兵的砸过场子,张真源被一个副官堵在后台非要他陪着喝酒,老班主张秉昆上去拦,被推倒在地,磕掉了一颗门牙。
“后来呢?”丞磊忍不住问了出来。
“后来那副官走了。第二天他自己在酒楼喝醉了,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
张真源说这话时正在往手上涂手膏。
旦角的手要好好保养,冬天容易皴裂生疮,不好上妆。他将膏体挖出在手背上抹开,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搓,动作很细致,像是在打磨一件上好玉器。
“他自己摔的吗?”丞磊问。
张真源抬起眼睛,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嗯,他自己摔的。”满足了丞磊的好奇心后,就丝滑地换了一个话题。
冬深了,上海的天气冬不同于北平的干冷,是伴随着雨的冷。
寒风裹挟着细雨扑面而来,寒气直透骨髓。对挣扎在底层人而言,这个冬天格外难熬。
张真源不出意外的生了场小病。
降温太快,还没来得及换上今年先打的棉被就先着了凉,嗓子发干,开嗓都有些艰难。
田瑞堂把张真源这几天的戏换了别的角儿顶上,让他在后台歇着。
但张真源实在不是个闲得住的,才将将歇了两天就坐不住了,裹着件旧棉袍在戏班里走来走去,看别人排练,给新来的小花脸说戏。
嗓子不能唱,他就指导动作,神态,明明穿的是最普通的长衫,却给人一种水袖翻飞,媚眼横生之感。
丞磊来看他的时候带了一包梨膏糖。是报社同事说的偏方,梨膏润嗓,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对嗓子好。
张真源接过那包梨膏糖,打开来看了看。糖体通身是黄橙橙的,切成小方块,拿油纸包着,打开来有一股淡淡的焦糖味。
“先前在北平,我师父也给我买过这个。”只是没有这个成色那么好,是带着些褐色的焦,细细碎碎的,大小不一。后半句张真源没说,只捡了一块含在嘴里。
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混着药味在口腔里散开,过一会儿他又拿了一块。
“味道怎么样?”丞磊笑吟吟的望向他,明知道他又拿了一块,还故意要问一嘴。
“还行吧。”张真源故意扭过头不看他,语气傲娇,像只猫。
丞磊被他逗笑,“喜欢我就托同事常给你带。”
那天下午戏班没什么人,排练的走了,田瑞堂出去办事了,只有李远在后院修琴。张真源和丞磊坐在后台的炉子边上烤火。
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偶尔噼啪响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张真源在炉火边上低着头发呆。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把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一圈暖色的边。
“你写的那个‘锁春阁’,”他忽然开口,“我看了好几遍。”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丞磊写了一篇小文章,没发表,只是写完了将底稿拿给他看。
文章很短,写春和戏班的后台是“锁春阁”——外面是冬天,走进来就是春天。写的是戏台上唱戏的人,炉火边温着的粥,窗外飘落的雪。却没提及任何人的名字。
“随便写的。”丞磊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那也写的很好。”
张真源的声音闷在棉袍领子里,听着有点含糊。他弯腰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煤球落下去,扬起一小撮灰。
“听班主说,你不是上海本地人。”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嗯。”丞磊低下头躲开听澜的眼神,把手凑到炉子边上烤火,暖意一点点从指尖漫上来。
“那你老家是哪儿的?”张真源识趣地收回目光,不再盯着他看。
“北边。”
“具体是哪个地方?”
丞磊顿了顿,“就……不起眼的一小地方,你肯定没听说过。”
张真源偏过头看向他,跳动的炉火在他眼睛里晃了下亮光。
“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
他又摸出一块梨膏糖塞进嘴里,糖在牙间咬碎的动静细细小小的,丞磊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家,早先自己是哪儿的人,也记不清了。”
这是张真源头一回跟丞磊讲自己的过往。兴许是炉边的热气烘得人心里松快,也或许是别的缘由,他藏了许久的身世,就这么随口说了大半。
“当年闹饥荒逃去北平,路上跟家里人走散了,后来被我师父……也就是先前的老班主捡回了戏班。”张真源先是停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关于家人的记忆早就糊成一团,怎么想都想不真切,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小名叫圆圆。
张真源望着烧得噼啪作响的炉火,自嘲似的摇了摇头,那滋味混杂在一起,丞磊分辨不出到底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他往下讲。
“跟家人分开之后,我就一个人在街上瞎晃悠。饿了捡别人剩下的东西填肚子,困了随便找个墙角蜷着睡觉。就这么走了不知道多久,才遇上了他。”
张真源停了话音,忽然笑了声。
“他说当初撞见我的时候,我正蹲在戏园子后门,一直盯着里面的人搬戏箱子。他问我叫啥,我就说圆圆。问我姓什么,我却答不上来。”
“他见我没了家人,就发心善,领我进了园子,给了我名字,让我跟着他姓。后来,我又拜了师跟着他学唱戏,成了他的儿徒。”
说着张真源伸手探进领口,从贴身的里衣里摸出个小东西。
是枚小小的铜锁,用黑绳穿着,挂在脖子上,胸口的体温将它焐得温热。锁面也就是寻常的银锁那么大,上面好像刻着蝴蝶,翅膀挨在一起。
隔着些距离,丞磊看不清具体的细节。
“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这锁就挂在我脖子上。”他把铜锁摊在手心里,没摘下来,低头看着,“他说这应当是我爹娘留的,刻着蝴蝶,看着像是定情信物,如今戴在我身上,想来我父母感情应当是很好的。”
张真源用拇指轻轻蹭了蹭蝴蝶翅膀,动作放得很柔,“说完他还叹口气,说这世道真是折腾人。”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没让我摘下来,”张真源把铜锁塞回衣领,抬手拍了拍胸口,让它贴回原先的位置,“跟我说留着吧,留着好歹有个念想。”
“后来你就直接学唱戏了?”
“哪有这么快的,我先是在戏班里打杂,扫地、搬东西、跑腿样样都干。”
“干了两年,我师父见我干完活了总喜欢混在池坐边上听戏,又被我磨的没办法,才肯教我。”
“头一回压腿,韧带拉伤肿了整整一个月。他天天拿药酒给我揉腿,一边揉一边叹气,说我身子骨硬,压根不是吃唱戏这碗饭的料,干嘛非要吃这个苦。”张真源学着记忆里师父说这话的表情和语气。
“那后来呢?”丞磊顺口追问出口,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问得多余。
张真源斜斜睨他一眼,“不是这块料也得硬熬成这块料。不靠唱戏吃饭,在这世道我又能做什么糊口?”
炉火又噼啪响了一下,丞磊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没必要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张真源并不是个脆弱的人,也不需要谁特意的说些体谅理解他的话。他只是在某个冬日午后,守着一炉炭火,随口吐露几句藏在心里的真话,讲完翻篇,再也不提。
过了好一会儿,张真源站起身来,把棉袍裹紧了一些。
“嗓子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可以上台。”
“唱什么?”
“《离魂》。”
“又是《离魂》?”
“这折子有人喜欢看。”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丞磊。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