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见报是在三天后。
申报给的版面不小,标题用的是二号楷体,《梨园深处——访春和戏班》。配了一张丞磊自己拍的照片,白天的戏班门口,门楣上的漆皮斑驳脱落,一个半大孩子拿着扫帚站在门槛上,歪着头看向镜头。
陈总编拿到照片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说,就这张吧。
审稿的时候,陈总编在最后一段上停了许久。久到眼镜滑到鼻尖,茶水凉透,茶叶末子沉在了杯底。
良久,他看完后把稿纸搁下来,从镜片上方看着丞磊。
“你以前是跑社会新闻的?”
丞磊站在办公桌边上,两手插在裤兜里,“是啊。”
“这篇倒不像。”
“那像什么?”
陈总编张了张嘴,像是想到了一个词,又觉得不太对。他把眼镜推上去,重新拿起稿纸,又把那最后一段默念了一遍,才把稿纸往丞磊那边一推。“算了,算了,就这么发吧。”
见报那天晚上,丞磊又去了春和戏班。
他买了池座的票。听澜唱的是《寻梦》,一整折的“寻不见”,唱到最后一个腔收住的时候,池座里一个老太太掏出帕子擦眼泪,帕角上绣着一朵褪了色的蓝花。
散戏后田瑞堂在门口拉住他。“记者先生,听澜请您后台坐坐。”
化妆台上摊着一张报纸。听澜正在卸妆,棉布蘸了卸妆油,从额头往下擦,动作一如既往地慢。
“你的报纸我看了。”他没抬头,声音闷在棉布后面。
“嗯。”
“你把我写得很好。”
“我只是写了我看到的。”
听澜把棉布放下,转过身来。脸上的油彩已经卸干净了,露出一整张素净的脸,左脸颊上那颗小痣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很淡。
“你没有把我的话完整的写出来。”
“因为我认可你的话。”
听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很轻。这是属于他自己而非角色的笑。
“你是我遇到的第二个少数人。”
“第二个?”丞磊皱眉,他想不出除了他之外还有谁。
听澜听出他语气里的疑惑,替他解了疑“嗯,第一个是李远。”
他转过身去,把那张申报从妆台上拿起来,叠了两叠,拉开妆台最底下的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有几根断掉的簪子、半盒痱子粉、一把旧戏票根。他把报纸放在戏票上面,合上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最后那段话,”听澜没有回头,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我看了好几遍。”
“伶人在台上的悲欢,未必是演出来的。”
“有些东西是借了角色的壳,说自己的话。但这话是什么,台下的人是听不出来的。”
“他们听出好的,就鼓掌。听出不好的就喝倒彩。”
“真话藏在哪一个腔哪一个字里,只有唱的人知道。”
这是文章的最后一段话,听澜将它背的分毫不差。
“你写的真好。”
“谢谢。”
晚上,听澜留丞磊喝了碗粥。
田瑞堂在后台的炉子上熬了一锅白粥,给散了戏的人暖胃。听澜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丞磊,一碗自己端着。
两人就这么坐在后台的条凳上喝粥。条凳很窄,两个人坐上去胳膊碰着胳膊,但谁也没挪开。
喝粥的时候没人说话。后台安静下来了。走廊里走动的人少了,吊嗓子的声音也停了。
只有炉子上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声音黏黏的,像冬天炉火边打盹的猫发出的呼噜声。
窗外下了点小雪了,一片一片的,落得很慢,不像是雪,反倒是像淅沥的雨。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听澜端着碗,看着窗外。
“下雪了。”
“嗯。”
“上海很少下雪的。”
“可能是今年更冷些吧。”
听澜低头喝了一口粥。他喝粥的样子很斯文,勺子在碗里搅两下,舀起来吹一吹,再送进嘴里。但他拿碗的姿势就不那么斯文了,手指扣着碗底,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你上次问我,”他忽然说,“唱那句‘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在想什么。”
丞磊没有说话。把碗搁在膝盖上,静静地听着。
听澜又喝了一口粥。这一口比刚才慢,勺子停在嘴边,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我在想,北平。”
只有个地名,没有具体的什么时间,地点,像一个没头没尾的句子。
丞磊没有追问。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去炉子边又盛了一碗。
回来的时候在听澜身边坐下,发现他碗里的粥还没喝完,已经有些凉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衣。
“粥已经凉了。”
“嗯。”
“快喝吧。”
听澜低下头,把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就将碗搁在妆台上,站起来去洗脸。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开来先是一阵空气的嘶鸣,然后水才哗地冲出来。
他俯下身,用冷水泼了两把脸,拿毛巾擦干。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水珠,鬓角的头发湿了一缕,贴在耳后。
“你下次还来吗?”
“来。”丞磊说。
听澜点了点头。他走到妆台前,打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成方块的报纸,那是今天的报纸。他把它捋平了,夹进妆台上的一本戏谱里。
戏谱的封面写着三个小字,是毛笔写的,笔墨很淡,但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名。
做完这件事,他回头看了丞磊一眼。
“后天我唱《离魂》。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听。”
“《离魂》?”
“《牡丹亭》里最难的一折。”
说完他就走了。走廊里的灯又灭了一盏,他的背影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越走越远,青布长衫的下摆在地板上拖过,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以后……喊我张真源吧。”说完却没回头。
丞磊在嘴里过了遍这三个字,很好听的名字,下一秒想起那本戏谱上的三个小字,想来那应该就是听澜的真名吧。
两人的关系在此刻被悄然拉近。
张真源伸手推开门,走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把走廊里的最后一缕光也带走了。
丞磊站在化妆间里,面前是张真源用过的那个粗瓷碗。碗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粥,已经彻底凉了,结成了薄薄的一层膜。
他把碗拿起来,放在水龙头下面冲干净,倒扣在旁边的架子上。
窗外还在下雪。雪落无声,地上的白却一点一点厚起来。
上海的雪留不住,明天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变成一滩水,渗进地砖的缝隙里,再难寻雪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