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下丞磊一个人。桌上田瑞堂的紫砂壶还搁在那里,茶早就凉透了。
那天晚上,丞磊又去了春和戏班。
戏散了,观众都走得差不多了。门口验票的人在扫地,把地上的瓜子壳和烟头归拢成一堆。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昏昏黄黄地亮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台的门开着。
后台比前边儿更乱。戏装箱子靠墙堆着,花花绿绿的戏服挂在架子上,长长短短的分列两边,看着乱中有序。
化妆台上摊着脂粉盒子、毛笔、假发片子,镜子周围镶着一圈灯泡,有几颗已经不亮了。
听澜坐在镜子前卸妆。脸上的油彩卸了一半,右边脸还是杜丽娘的粉面桃腮,左边脸已经露出了本来的肤色。
那种肤色不是旦角该有的白皙细腻,而是带一点微黄的、略显粗糙的皮肤,脸颊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
听澜通过镜子看见了丞磊。
“李远说你晚上会来。”他说。
他的声音和台上完全不一样。台上是娇软的、婉转的,像蜜里调了油。台下是平的,没什么起伏,甚至有点沙哑,这才让人确定眼前这人的的确确是个成年男性。
“听澜老板。”丞磊站在门口。
“进来吧。”听澜没有回头,继续卸妆。他用一块棉布蘸了卸妆油,从额头开始往下擦,动作很慢,“记者先生怎么称呼?”
“丞磊。”
“丞?”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
“嗯。”
听澜没再说什么。他把右脸的油彩擦干净了,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不上妆的听澜看起来年轻得多,甚至有些稚气未脱,眉骨偏高,眼窝深,嘴唇薄而分明。但他的眼神却透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在镜子里和丞磊对视了一眼。
“你想问什么?”
“什么都行。”丞磊说着和在面对李远时一样的话。
听澜把手里的棉布搁在妆台上。棉布上沾满了粉色的油彩,像一朵开败的花。
“你上次来听《游园》。坐在二楼包厢。”
“嗯,听李先生说你对我印象深刻。”
“我对二楼包厢的每一位顾客都印象深刻。”听澜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消减了这话本身的势利感。
“戏班子是靠人赏钱吃饭,一个包厢赏下来的银钱,比池座十个人加起来都多。”这话说得十分坦荡,尽管这是事实,但多数人于钱一事上多半是遮遮掩掩,装的个圣人模样。
丞磊不置可否,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
采访开始了。他问了很多问题。关于戏班的日常,关于排练和演出,关于上海的观众和北平有什么不同,关于时局对梨园行的影响。
听澜一一答了,在这方面上回答得都很得体。训练很辛苦,每天早晨要吊嗓子压腿练身段;上海的观众比北平的挑剔,因为上海不止戏曲这一样消遣的法子,多的是西洋来的新鲜玩意儿;时局不好,但对戏班来说,乱世反而有乱世的活法,因为人在害怕的时候更需要找些东西来麻痹自己。
“麻痹。”丞磊在嘴里过了一遍,旋即笑道,“听澜先生是个很通透的人。”
听澜没有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似要把他看透。
丞磊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听澜的这些回答都很好。条理清晰,有细节,有观点,如果直接写在稿子里,会是一篇拿得出手的专访。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听澜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脸上始终保持着客气又疏离的表情,
听澜只是在应付自己。
丞磊合上了本子。
“听澜先生。”
“嗯?”
“冒昧问一句,您唱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听澜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食指指尖微微抬起又落下,如果不是丞磊一直盯着他看,也许这细微的动作根本注意不到。
“那是只一句词。杜丽娘看到园子里的花开了,想到春光易逝,心里难过罢了。”
“我问的不是杜丽娘在想什么。我问的是您。”
听澜静静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什么人在收东西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听起来像在挪箱子。
“记者先生。您觉得一个唱戏的,在台上应该想什么?”
“我不知道。”丞磊装傻摇头。
听澜微微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很小,但让他的整个姿态变了,像只冲你龇牙的猫,收去满身的防备,转为观察姿态。
“你问的问题,和以前的记者很不一样。”
“是吗,那听澜先生应该是很少碰到像我这样爱较真的人。”丞磊这话颇有打趣自己的意味,让气氛很好的缓和下来。
听澜沉默了一会儿,随即把目光移开了。化妆台上的镜子刚好映出他们两个的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恰好隔着幽暗的烛火。
“记者先生说笑了,我这人一唱起戏来脑子里只剩词了,哪还想得起旁的什么。”
他在答非所问。
丞磊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站身起来,“那今晚打扰了,听澜先生。”
“喊我听澜就行。戏班里不兴叫这个,听着怪怪的。”
“那你也叫我丞磊吧。”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比之刚才的正经多了几分轻快。
听澜微微点头。
丞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今天的采访会完整出现在报纸上吗?”
他停住脚步。
“我的话会给戏班招来祸患。”
这句话,声音比刚刚小了点,但字字清晰。丞磊没有回头,静立在门口,走廊里的昏黄灯光从门框里漏进来,在他脚下铺了一小块光。
“那你明知道不能说,为什么还要说?”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丞磊以为听澜不会回答。
“这个世道多数人是不敢听真话。”他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而我在赌,你是少数人。”
那天晚上,丞磊回到宿舍,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他摊开笔记本,看着上面记录的内容,训练,排练,演出,观众,时局。条理清晰,但听澜有关局势的话却字字珠玑,这些话其实都不能被完整的记录进稿子里。
最终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被划掉。那是他听了他的话后有感而发,依稀可以看出上面写的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真的是商女不知亡国恨吗?又是谁造成了商女隔江犹唱后庭花的?
丞磊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写下去。他放下笔,转而看向窗外。
窗外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动,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像是浮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