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瑞堂声音压得很低,“是刺杀。”
“是谁干的?”
田瑞堂说这些时几乎抿紧嘴唇,“军阀里头派系内斗,里头弯弯绕绕的,关系复杂。”
“这新上位的一批人依附的是日本人,范团长挡了他们的利益,便被清算除掉了。”
“租界里头传的沸沸扬扬,几个常跟着范团长的副官也被下了狱……”
“范团长的家人直接就撇清了关系。”
他说到这不免有些唏嘘,真是树倒猢狲散呐,曾经风光无限,前途一片大好的范团长,就这么没了。
下属被牵连,就连家人也怕被牵连直接撇清了关系。
张真源没有回话,合上藤条箱,扣紧有些松动的搭扣。
随后走到窗边,望着春和戏班空荡荡的后院。
从前李远总在这里修理胡琴,如今只剩一根晾衣绳架在木桩之间,一件被遗忘的汗衫被风吹得来回鼓荡,衣衫上破了好几个洞,想来物主也不会再回来取。
“他早就料到自己会落得这般下场。”田瑞堂在身后沙哑说道,“从前他常来听戏,有一次散场后和我喝茶闲聊,说这辈子被逼着做过很多违心之事,唯有一件事是发自内心想坚守到底的,但这具体是什么,他也没有细说。”
张真源始终没有回头,脑海里浮现出当年日军搜查戏班,范丞丞假意严苛对峙、暗中保全众人的模样。
想来那一回,终究还是让范仲平被日本人记恨,沦为了派系争斗的牺牲品。
他无从知晓当年那场配合的演戏是否瞒过了日本人,如今斯人已逝,答案再也无从求证。良久,才转过身对田瑞堂说:“我想为他立个衣冠冢。”
田瑞堂面露迟疑,“他的家人那边……”像是想起什么,又闭上嘴。
“他的家人不会为他立碑的。范军长又不是只有范仲平一个儿子,更何况他还得罪了日本人,可能尸都不会替他收。”
田瑞堂沉默片刻,点头应允。
张真源说到做到,在同一片公墓、李昀锐墓碑隔两排石碑的位置,为范丞丞买下一方小墓穴,放上他生前喝过的茶杯,和把玩过的物件,立了个简单的衣冠冢。
依旧由他亲手持刀凿碑,只刻四个字:范仲平,义士。没有官职、生卒年月与落款。干干净净。
完工那日,他先后在两座墓前驻足。
李昀锐碑前放上特意托人从北平带回的京胡琴弦,和他生前惯用的型号一致。范仲平墓前摆上一包龙井,记得他从前听戏,班主永远泡这款茶招待。
对着李昀锐的墓碑,他低声道:“给你换上新琴弦了,不知合不合手。”
在范丞丞碑前停留得更久:“当年搜查戏班,是你暗中出力庇护,我也知道是你悄悄补贴银两帮衬戏班。这份恩情,我张真源永远记着,谢谢。”
说完他转身离开,墓园小路风吹落叶沙沙作响,再也没有回头。
一九四五年秋天。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苏州的时候,巷子里的孩子们正在踢毽子。
有人从巷口跑进来,一路跑一路喊,日本投降了。清亮的喊声掠过巷弄,惊飞了墙头栖息的麻雀。
张真源正在茶馆里擦杯子。听见外头的动静,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手里握着一只粗瓷碗,杯沿缺了一小块。
这只杯子跟着他从上海来到苏州,陪了他许多年。
缺口常年被拇指摩挲,早已磨得温润,不会硌手。他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望向热闹的街巷。
街头四处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声响接连不断,混着此起彼伏的欢呼。
不少年轻人攀在墙头,手里扬着简易的旗帜。布料看着陈旧,色彩也淡了许多,却被众人高高举起,迎风轻晃。
张真源静静立在门口,看了许久。他如今才将将三十五,两鬓却生出了白发,数量不多,但落在秋日的阳光下却格外清晰。眼角沉淀出细碎纹路,常年留在脸上,即便不笑也难以消散。
身上那件青衫反复浆洗多年,原本浓郁的色泽渐渐褪浅,袖口补着一块平整的补丁。
他推开茶馆木门,挂上营业的木牌。整条巷子空空荡荡,街坊邻里都涌去街头庆贺胜利,茶馆一时没了客源。
但他依旧按时开门打理店面,多年的日常早已刻成习惯。每日清晨六点准时起身烧水,逐一擦净茶叶罐,摆正桌椅陈设。
有没有客人登门不重要,分内的琐事,总要认真做完。
茶馆格局简单,进门一方小厅,摆着五六张木桌,桌面铺着素雅的蓝印花布。
墙面悬着几样旧物,一把更换过新弦的胡琴,一张泛黄老旧的照片,还有一方手写木匾,匾面刻着锁春阁三个字。
这块牌匾是他亲手所书。早年右手受过重伤,发力不稳,他便常年练习左手写字。落笔算不上工整规整,每一笔却沉实有力。
柜台最底层的抽屉角落,放着一只旧木盒。盒内锦缎常年摩挲,表层纹样尽数褪去,露出底下的布料。
盒身搭扣早已锈蚀损坏,只用一根细麻绳简单捆系固定。盒内常年空置,空置的岁月早已远超盛放物件的时光。
从前他将铜锁从锦盒内取出赠予故人,只留下空盒贴身存放。
如今历经沧桑,张真源早已说不清执着留存的缘由。
盒内闻不到陈年樟脑的气息,只剩老旧木料自带的清淡味道,像搁置多年的旧书,安静又温和。
张真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取出擦拭,拂去锦盒上的浮尘,清理搭扣锈迹。他从不去深究铜锁的下落,过往种种可能性都被默默藏在心底,不细想,不追问。
擦净之后,又放回原处。八年光阴,他便伴着这只空盒,安稳度日。
炉上的清水彻底沸腾,蒸汽不断顶起壶盖,发出细碎轻响。他提下水壶,将热水缓缓灌满暖瓶,塞紧瓶塞,归置到柜台下方。
秋日白昼短暂,黄昏来得格外早。还没到六点,落日便沉落屋檐之下。
余晖斜斜铺满巷内青石板,给清冷的路面镀上一层暖光。孩童成群跑过巷弄,踩着落日光影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落满整条街巷。
他低头整理柜台前整齐排列的茶叶罐,日日擦拭打理,罐身从无积灰。
最内侧的茶罐盛放着雨前新茶,茶叶搁置多年,彻底失了新鲜色泽,翠绿慢慢转为暗沉褐色。但他却始终舍不得丢弃,静静留存至今。
张真源拿起抹布,细细擦拭手边的茶杯。杯身光洁透亮,足以映出人影。擦净之后,他将杯子轻轻搁在桌旁。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稳稳停在茶馆门前。
张真源没有抬头,指尖依旧轻轻抚过杯壁余晖。落日从他身后倾泻而来,将他的身影长长铺在地面。
一道低沉的嗓音落在静谧的茶馆里,带着经年风尘的厚重。
“老板,还有茶吗?”
时隔八年,来人的声线添了几分沉哑。岁月会改变太多声响,奔波劳碌的旅人、常年吆喝的小贩、风中呐喊的路人,嗓音都会被时光磨得厚重沙哑。
张真源的指尖骤然停滞。悬在杯沿的手稳稳定住,一动未动。他始终垂着眉眼,不肯抬头望向门口。
炉火依旧沸腾,源源不断的蒸汽顶动壶盖,绵长细碎的轻响萦绕屋内,像沉寂多年的琴弦,被风轻轻拂动。
门口那人微微前倾身子,脚步未曾跨过门槛,只悄悄换了个站姿。旧布鞋轻碾门外青石板,鞋底摩擦石面的声响极轻,转瞬消散在风里。
一只手掌轻轻搭住木门框,指骨平整分明。手背覆着浅浅日晒痕迹,指侧一道长长的浅色旧疤清晰可见。
落日将门外的身影长长拉扯,落进茶馆地面。一高一低,两道静默的影子隔出浅浅距离,堪堪相触,又各自独立。
张真源缓缓落手,将粗瓷茶杯稳稳放在锦盒一侧。杯底触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有。”
话音落尽,屋内重归寂静。
巷子里又有孩子跑过,毽子踢飞了,落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下面。小孩跑过来捡,抬头看见两个大人隔着门槛对望,愣了一下,捡了毽子又跑了。
笑声远去了,巷子又安静下来。
秋风灌进来,带着隔壁面馆的葱油味和远处没散尽的鞭炮硝烟味,把墙上那把小匾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炉子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叮 恭喜宿主达成歌曲OE结局 ꉂ(ˊᗜˋ*)”
“请问宿主是否前往下一个世界( '▿ ' )”
“前往吧。”
作话:
第一个故事先告一段落,我需要休息一小段时间,其他故事正在动工中🚧🚧
请大家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