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真的不说话了。
不是突然的。是一天比一天少。从每天能说十几句话,到五六句,到一两句,到最后——只剩嘴型。
他学会了。
真的学会了。
她嘴唇一动,他就能读懂。
"面"——她想吃面了。
"水"——渴了。
"疼"——不舒服,他马上按铃叫护士。
"念"——她在叫他。
"念"是她用得最多的嘴型。
有时候她不喊他。她就那么看着他,嘴唇不动,眼睛也不眨。他就知道她在看他。
他也在看她。
有一天赵老头来医院看他,带了本书,放在床头柜上。看见沈念,赵老头叹了口气,说"姑娘瘦了"。
顾淮之没说话。
赵老头走了之后,沈念嘴唇动了。
他看着。
"……哭?"
他摸了一下脸。
湿的。
"没哭。"他说。
她看着他,嘴型很慢——
"撒谎。"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
像蝴蝶落在水面上。
像三年前那杯柠檬水。
像所有来不及的、终于赶上的、还来得及的——
一切。她用嘴型说了一句话,他读懂了"
八月。昆明的天还是蓝的。
她的左手也抬不起来了。
从肩膀到指尖,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抽走了力气。最后那根能动的食指,是在一个星期二的凌晨停的。他醒过来,发现她的手垂在被子外面,凉的。他把它放回去,握在掌心里,等了很久。
没等到那一下轻颤。
从那天起,她再也不能动了。
不能抬手,不能眨眼示意,不能回握。连嘴唇都动得越来越慢——不是不想动,是肌肉不听话了。有时候她想说什么,嘴型做到一半就停了,像信号断在了半路。
但他还是能读懂。
他学会了从她眼睛里读。
她的眼睛还好的时候,他能看出很多东西——"疼"的时候她瞳孔会缩一下,"不舒服"的时候她会看天花板,"想让你靠近"的时候她会盯着他。
后来连眼睛也不太听使唤了。右眼先闭上的。左眼还睁着,但眨得很慢,像一扇快没电的窗。
最后那天是周六。
他照常早上七点半醒。照常先摸她的手——放在他掌心里,凉的。照常凑近看她的眼睛。
左眼睁着。看着他。
他笑了。"早。"
她没动。但眼睛里有东西。
他煮了面。煮烂了,打成糊,用注射器从鼻饲管打进去。医生上个月建议装的,他学了三天才敢动手。第一次打太快了,她呛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停,拍她的背,她没法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
现在他熟练了。速度、温度、角度,全记住了。
打完,他擦干净她的嘴角,坐在床边。
"今天天气好。要不要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她没反应。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想去?那就不去。"
他拿起那本新买的《小王子》,翻开。
"今天念哪段?你眨一下左眼我翻页,眨两下就这段。"
她没眨眼。
他等了一会儿。
"不念了?那我陪你坐着。"
他放下书,握住她的手。左手。凉的,安静的,像一块温过的玉,正在慢慢变回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