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的宿舍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做了这些事:
把绿萝浇了水。
把砂锅洗干净,煮了一锅汤——不会煮,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倒掉了。
把她留在衣柜里的那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把她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擦干净,重新摆好。
擦到一本很薄的诗集——《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聂鲁达。书里没有便签。但翻到中间的时候,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不是他们的合照。
是一张偷拍。
拍的是他的背影。他坐在图书馆楼下的老槐树旁边,低着头看手机。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他肩膀上。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第14天"。
她拍过他。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他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消失那十七天之前,有一天晚上他去找她。她给他煮了面,他吃完,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坐在旁边修书。
他当时觉得那个夜晚很普通。普通到他后来完全忘了。
但她拍了。
她把那个普通的夜晚,拍了下来。
夹在书里。
他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没有字。只有一行铅笔印,很淡,像是写完了又擦掉了。
他把纸对着光看。
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那天晚上你……"
后面擦掉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他想写什么。
但他知道她想写。
第四天,他带着她的行李箱和那本《小王子》,坐上了去昆明的大巴。
这次他没在候车室坐三个小时。他直接上车,直接睡了。睡了四个小时,做了很多梦。梦到她给他递那杯柠檬水。梦到她念《小王子》的声音。梦到她发烧那晚闭着眼,眼角那滴他以为是汗的东西。
醒来时车到了。他拎着行李箱,走到关怀中心。
前台护士看见他,说:"你又来了。"
"我来接她。"
"接她?她这个情况——"
"不是接她走。"他说。"是告诉她,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她写的东西。"
护士沉默了一下。
"她在楼上。今天状态不太好,手比昨天又差了一点。"
他拎着行李箱上楼。走到病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
她靠在床头,左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蜷着,不太能动了。看见他进来,她眨了一下眼。
"你怎么回来了?"声音很轻。
"我回去了一趟。"
"回去哪?"
"你的宿舍。"
她没说话。
他从包里拿出那本《小王子》,放在她被子上面。
"我看完了。"
她看着那本书,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拿,但没拿起来。
"每一页都看了。"
她闭上眼。
"六个电话。"他说。"我看到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张照片也看到了。"
她睁开眼,看着他。
"第14天。你拍的。"
她没否认。
"最后那行字,我看见了。擦掉了,但我对着光看了。'那天晚上你——'后面是什么?"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她说,声音很轻,像怕碎了,"你吃完面,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你头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你不知道。你从来不知道。"
他鼻子一酸。
"我想写——那天晚上你靠在我肩膀上,我一动没敢动。怕你醒了。"
她说完了。
"怕你醒了,就走了。"
病房里很安静。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她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脸上。
"我没醒。"他说。"我没醒过。但现在我醒了。"
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顾淮之。"
"嗯。"
"你追了几步?"
他看着她。
"我买了回北京的机票。明天走。"
她手指僵了一下。
"回去干什么?"
"回去辞职。"
"……"
"顾氏我不干了。北京不回了。以后你在这,我就在这。"
她的手指终于动了——不是回握,是轻轻刮了一下他的脸。
像在说"傻子"。
像三年前那杯水。
像那杯柠檬水。
像所有没说出口的、被他弄丢的、又被她捡回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