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顾淮之真的学会了煮面。
不是四天。是四个月。他每天煮,她每天吃。有时候她手抖得拿不住筷子,他就喂她。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喂——是自然的,像她以前给他煮面一样自然。
她修完了那本《滇南古籍考》。最后几页是她用左手写的修复记录,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程叙每周来一次。带排骨汤,有时候带一本新书。他跟顾淮之的关系从"互相看不顺眼"变成了"互相不说话但能一起搬东西"。
关怀中心的护士说,没见过这么黏人的家属。
顾淮之说:"我不是家属。"
护士问:"那是什么?"
他说:"我是她的人。"
沈念在旁边,低头喝汤,嘴角弯了一下。
梨涡。
他终于又看见了。
有一天晚上,她睡不着。
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给她念《小王子》。
念到那一段——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她打断了他。
"顾淮之。"
"嗯。"
"你那次没说完的话。"
"什么?"
"你说'对我来说,你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你没说完。"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
"你说不说?"
他看着她。灯光很暗,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亮亮的。
"对我来说,"他说,"你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
很轻。很慢。
像三年前那杯水。
像那杯柠檬水。
像他第一次叫她名字的那个夜晚。
像所有他以为错过了、但其实一直在的东西。"我只是恰好在场的人"
程叙第一次见到沈念,是去年九月。
那天他去县图书馆借《人间词话》。三楼古籍修复室的门开着,他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修复台前,低头翻一本旧书。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她眯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不是看她好看——是看她修书的样子。那种专注的、安静的、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本书的样子。他教书十年,见过很多认真的人,但没见过这么安静地认真的人。
"需要帮忙吗?"她抬头看见他,问了一句。
"我……借书。"
"借阅台在一楼。"
"我知道。我就是——"他指了指她手里的书。"那本《滇南古籍考》,馆里还有吗?"
"只有这一本。在修了。"
"哦。"
他没走。
她也没赶他。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台前,隔着三米的距离,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你经常来?"她问。
"每周三。"
"为什么是周三?"
"周三没课。"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后来每周三都来。有时候借书,有时候不借,就是来坐一会儿。她修书,他看书。偶尔她手抖得厉害,镊子掉了,他帮她捡。
第一次帮她捡镊子的时候,他碰到了她的手。
很凉。瘦得腕骨凸出来。
他当时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心动,是那种"这个人是不是一个人扛了很久"的感觉。
后来他陪她去了一次医院。
那天她脸色特别差,修完书之后坐在椅子上没起来。他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家,她说不用。他说那我送你到车站,她说随你。
她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他在外面等。
她出来的时候,嘴唇没有血色,走路有点飘。他下意识伸手扶她,她没拒绝。
"什么病?"他问。
"渐冻症。"
她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感冒"。
他当时脑子里"嗡"了一声。不是因为病有多可怕——是因为她的语气。那种已经接受了、不想再解释了、你别问了的语气。
他教了十年语文,见过很多种沉默。但她的沉默不一样。
她的沉默是——她已经把告别说完了,只是对方没听见。
后来他每周都来。带排骨汤,带书,帮她翻页,扶她上下楼。
不是追求。不是暗恋。
是——他在场。
他只是恰好在场。
然后顾淮之来了。
程叙第一次见到顾淮之,是在图书馆楼下。那个男人站在老槐树旁边,浑身湿透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见过照片——是因为沈念的手机屏保。
有一次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来电显示跳出来一个名字:"淮之"。
她看了手机一眼,没有接。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锁屏壁纸露出来——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两个人,背影,好像是在海边。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肩上,女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他只看了一眼。
但够了。
所以那天他看见顾淮之站在雨里,他什么都知道。
他没走过去。
不是不想帮——是觉得,这个人的出现,跟他没有关系。
沈念选谁、不选谁,是她的事。
他只是……恰好在场的人。1
看得好上头,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