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一家叫"归途"的小旅馆。
顾淮之住在关怀中心对面。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便宜。他这趟走得急,没带卡,身上只有几千块现金。
旅馆的房间跟云隐镇那家差不多——八十块一晚,床单有消毒水味,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永远有人在吵架。
但他不在乎。
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第一件事是学煮面。
不是那种"下个挂面打个蛋"的面——是她吃的那种。清汤,卧一个蛋,撒一把葱花。他试了四天。
第一天,水放多了,汤淡得像洗锅水。
第二天,蛋煮老了,蛋黄发灰。
第三天,葱放多了,呛得她咳嗽。
第四天,她坐在病床上,看着他端过来的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口。
然后她停住了。
"怎么了?"他紧张得手都在抖。"盐多了?还是蛋老了?还是——"
"面煮好了。"
她又吃了一口。
"蛋是溏心的。"
"嗯。"
"葱花切得均匀。"
"嗯。"
她吃完了那碗面。连汤都喝光了。
然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
"你学了几天?"
"四天。"
她没说话。
"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
她的声音很轻。
"你别再学了。以后我煮给你吃。"
他愣住了。
"你——"
"我手还能动。"她说,举起那只微微发抖的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只是慢一点。慢一点没关系。"
他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云隐镇面馆里她吃面的样子——筷子碰碗,声音很轻。沈念不让顾淮之进病房。
不是讨厌他。是——
"你坐在这里我紧张。"她说。
"紧张什么?"
"你看着我。"
"我看着你怎么了?"
"我手抖你看不见吗?"
他看见了。一直都看得见。但他从来没说过。
第三天上午,护士来换药。他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护士握着她的手检查,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不是自主的,是肌肉在萎缩的信号。
他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门口,敲门。
护士开了门。"家属?"
"嗯。"
"进来吧,扶一下她的手。"
他走进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着,像抓住什么。
"疼吗?"他问。
"不疼。"
"撒谎。"
她没否认。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沈念。"
"嗯。"
"你手凉。"
"嗯。"
"我帮你捂。"
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两只手中间,贴着脸颊。她的手很小,在他的掌心里几乎要消失。
"顾淮之。"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欠你的。"
"不止。"
"……"
"你是因为愧疚。"
"也有。"
"还有呢?"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虽然瘦了,虽然脸色不好,虽然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越来越没有力气——但她的眼睛还是三年前那个样子。安静的,深的,像一潭水。
"我爱你。"他说。
不是第一次说。但他第一次说得这么清楚、这么确定。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你站在雨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鼻子一酸。
"那你还让我走?"
"因为我不信。"
"现在呢?"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动手指。
很轻。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回握了。
他的手颤了一下。
"沈念——"
"你别哭。"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我没哭。"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
他哭了。
她没看见。
但她感觉到了。
她的手心里,有温热的湿意。
她从来不怕慢。
她怕的是没有人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