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叙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现在他开口了。
"顾先生。"
顾淮之转头看他。
"我是去年秋天认识沈念的。第一次见面,她在图书馆帮我找一本诗集。她的手在抖,但她在笑,说'不好意思,最近手不太好'。我以为她是累的。"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抖。
"后来我陪她去了一次医院。她不让我进去,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她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我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我说那我每周来看看你。她说不用。我说那我每周三来借书。她说——"
他停了一下。
"她说,'随你'。"
程叙看着顾淮之,眼神很复杂。不是敌意,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
"你来晚了,而且你到不了。"
"我做不到她需要的事。"程叙说。"但我至少做到了一件事——她每次手麻得修不了书的时候,我帮她翻页。她每次去医院,我送她到车站。她每次半夜疼得睡不着,给我发消息,我秒回。"
"你呢?"
顾淮之没说话。
"你三年里,她发过多少条消息你没回?你消失过多少天她不知道你在哪?她发烧你让她'多喝热水'?"
程叙的声音没有恶意。他只是在陈述。
但陈述比指责更残忍。
"我不是在跟你争。"程叙说。"她选谁、不选谁,是她的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来救她的。你是来跟她告别的。"
四、她做了决定
那天晚上,沈念没有回宿舍。
顾淮之在图书馆楼下等到天黑。九点的时候,程叙出来了,看见他,停了一下。
"她在楼上。"
"她不肯见我?"
"她没说不见。她只是说——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程叙走了。
顾淮之上楼。修复室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修复台前,台灯的光打在她手上。她正在修那本《滇南古籍考》——程叙说的"最后一本"。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知道他在。但她没抬头。
他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他以前觉得纤细、好看、翻书的时候像蝴蝶——现在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细微的、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抽走她的力气。
她用镊子夹起一小片残页,手抖了一下,纸片掉了。
她弯腰去捡。
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捡了起来。
她看着他手里的纸片,没有接。
"顾淮之。"
"嗯。"
"你走吧。"
"我不走。"
"你走了三年。现在回来,我不需要了。"
"我需要你。"
她终于抬起头看他。
眼睛很干,没有眼泪。但眼神里有一样东西——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的疲惫。
"你需要的不是我。"她说。"你需要的是'有人在原地等你'这件事。但你弄丢了。你弄丢了我,也弄丢了你自己。"
她站起来,把那本《滇南古籍考》合上。
"这本书修完,我就走了。"
"去哪?"
"昆明。临终关怀中心。我已经联系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去。"
"你不用。"
"我去!"
他声音突然大了。不是吼,是那种——终于绷不住了的声音。
他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沈念,你让我去。你让我做点什么。你让我——"
他的声音碎了。
"你让我别再错过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顾淮之,你最后一次给我煮面,是什么时候?"
他愣住了。
"你从来没给我煮过面。"
"对。"
她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连一次都没有。"
她走了。
走廊的灯灭了。
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片残页。
纸片很薄,很轻。
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