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的门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
林惊鹿走进去,迎面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屏。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修正点。
【初级恢复药剂:50点】
【中级恢复药剂:200点】
【高级恢复药剂:500点】
【记忆稳定剂(一次性):300点】
【深度睡眠胶囊(一次性):150点】
【痛觉屏蔽贴(24小时):100点】
【……】
林惊鹿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最底部的一行灰色小字上:
【第零号档案碎片(集齐7枚可解锁终极真相):不可兑换】
不可兑换。
也就是说,这七枚碎片只能通过通关副本、触发隐藏剧情来获得。
她目前手里有一枚,谢危手里也有一枚。
两枚。
还差五枚。
"全部兑换。"她对系统说。
【请确认兑换物品:】
【高级恢复药剂×2:1000点】
【记忆稳定剂×1:300点】
【深度睡眠胶囊×1:150点】
【痛觉屏蔽贴×2:200点】
【总计:1650点】
【当前余额:1830点】
【确认兑换?】
"确认。"
白光一闪,几样东西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台面上。
林惊鹿把它们一一收好,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电子屏突然闪烁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系统公告:下一轮副本将于12小时后开启。】
【本次副本难度:A级】
【副本名称:镜中花】
【副本类型:心理恐怖/解谜】
【特别提醒:本副本将随机抽取玩家最深处的恐惧,具象化为副本核心机制。请做好心理准备。】
林惊鹿的脚步顿住了。
随机抽取玩家最深处的恐惧。
她缓缓闭上眼睛。
她最深处的恐惧是什么?
是死亡吗?
不。
她不怕死。从进入"回响回廊"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赴死的准备。
是孤独吗?
也不全是。
她习惯了孤独。一个人活了太久,孤独已经成了她的铠甲。
那是什么?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台面上那瓶记忆稳定剂上。
是遗忘。
她最怕的,是遗忘。
忘记那些重要的人,忘记那些重要的事,忘记自己曾经是谁。
就像谢危一样。
被系统反复抹去记忆,反复重置,像一个没有过去的幽灵,在无尽的轮回里游荡。
她攥紧了拳头。
"不会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她收起所有东西,走出了兑换中心。
走廊里很安静。
休息区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暖光。
林惊鹿推门进去。
谢危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白色的薄毯。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林惊鹿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
那是噩梦的征兆。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谢危。"她轻声唤道。
谢危睁开眼。
他的瞳孔在适应光线后迅速聚焦,看清是她之后,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回来了。"
"嗯。"林惊鹿把那瓶记忆稳定剂递给他,"把这个吃了。"
谢危接过来看了一眼。
"记忆稳定剂?"他挑了挑眉,"你花了不少修正点吧?"
"跟你没关系。"
"林惊鹿。"
"嗯?"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不值得。"
林惊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值不值得,我自己判断。"
谢危沉默了。
"你刚才说'第三十七次'。"林惊鹿忽然开口,"什么意思?"
谢危的手指微微一僵。
"……没什么。"
"谢危。"
"我说没什么。"
"你每次进入'回响回廊',都会被重置记忆。"林惊鹿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但你保留了某些东西。某种本能,某种直觉,某种……执念。"
"三十七次。"她重复了一遍,"你经历了三十七次轮回。"
谢危没有说话。
"每一次,你都会遇到那个无脸女人。"林惊鹿继续说,"每一次,你都会想起那段记忆。每一次,你都会选择用那把匕首……"
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谢危的脸色变得惨白。
"别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求你。"
林惊鹿闭上了嘴。
休息区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白光一成不变,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四季更替。
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或者说,这里根本没有时间。
过了很久,谢危开口了。
"我记不清她的脸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一次重置之后,我都会忘记她的样子。声音、笑容、名字……全都忘了。"
"我只记得……我杀了她。"
"只记得那把匕首。"
"只记得……那种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
但此刻,它们微微颤抖着,像是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污秽。
"我甚至不确定……"他喃喃道,"我杀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我的未婚妻。"
"还是……"
他抬起头,看着林惊鹿。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迷茫。
"还是说,我杀的……是你。"
林惊鹿的呼吸一滞。
"你说什么?"
谢危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猛地别过脸去。
"没什么。"他说,"我胡说的。"
"谢危。"
"我说了,我胡说的。"
林惊鹿盯着他的侧脸。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谢危的记忆虽然被重置了三十七次,但某些东西并没有消失。
它们沉淀在他的潜意识深处,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无法言说的直觉。
他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灵魂记得。
那种痛,那种悔,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全都记得。
"下一次副本。"林惊鹿忽然说。
"嗯?"
"下一次副本,叫'镜中花'。"她把系统公告的内容告诉了他,"它会抽取我们最深处的恐惧。"
谢危沉默了片刻。
"你怕什么?"他问。
林惊鹿没有回答。
"你怕遗忘。"谢危自顾自地说,"对不对?"
林惊鹿看着他。
"你怕忘记我。"他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就像我忘记她一样。"
林惊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怕忘记你。"她说。
"那是什么?"
"是怕忘记我自己。"
谢危愣住了。
"我进入'回响回廊'的时间比你更早。"林惊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早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
"我不记得我的名字是谁取的。"
"不记得我的父母长什么样。"
"不记得我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只记得……我叫林惊鹿。"
"我只记得……我不能死。"
"因为如果我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谢危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所以,"他轻声说,"你不是不怕死。"
"你只是不敢死。"
林惊鹿没有否认。
"我们很像。"谢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个不敢死,一个不想活。"
"凑在一起,倒是刚好互补。"
林惊鹿也笑了。
"是啊。"她说,"共死者嘛。"
她站起身,把那瓶深度睡眠胶囊递给他。
"把这个吃了,好好睡一觉。"
谢危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
"你呢?"
"我也睡。"
"你睡哪儿?"
林惊鹿看了一眼休息区。
这里只有一张沙发和一把椅子。
"椅子。"她说。
"不行。"谢危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坐了一路了,腰不好。"
林惊鹿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腰不好?"
谢危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过脸,耳尖微微泛红。
"……猜的。"
林惊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男人,刚才还在生死边缘挣扎,还在被噩梦折磨,还在为一段模糊的记忆痛不欲生。
但现在,他却在为一张沙发脸红。
"过来。"她拍了拍沙发的另一端,"一起睡。"
谢危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
"你想什么呢?"林惊鹿翻了个白眼,"各睡各的。沙发够大。"
谢危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默默地挪了挪身子,给她腾出了一半的位置。
林惊鹿躺下来,背对着他。
她能感觉到身后谢危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别紧张。"她闭着眼睛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没紧张。"
"你的心跳声很大。"
"……那是因为你靠得太近了。"
林惊鹿笑了。
"睡吧,谢危。"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休息区的灯自动调暗了。
白色的光芒变成了柔和的暖黄色。
林惊鹿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
在即将陷入沉睡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身后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一条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上了她的腰。
很轻,很轻。
像是怕惊醒她一样。
林惊鹿没有睁眼。
她只是微微往后靠了靠,让那条手臂环得更紧了一些。
"……晚安。"她低声说。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晚安,惊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