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刚闭上眼没几分钟,房门就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三下,指节磕在门板上的那种闷响。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又是三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他翻身坐起来,拖鞋也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没开,客厅那边透过来一点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顾心怡站在门口的那半边身子。她换了衣服,原来那套湿掉的校服已经脱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宽宽大大的,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手背。头发披散着,发尾还带着一点潮气,大概是洗过之后没吹太干,贴着肩膀和后背的布料上洇出深色的水痕。她手里攥着一沓卷子,就是今天晚自习发下来的那些,英语答题卡、数学试卷、理综的选择题部分,厚厚一叠被她卷成筒状捏在手里。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他大概是刚躺下没多久,头发乱着,领口歪到一边,左边肩膀的短袖袖口还留着没干透的深色印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里面的人:“卷子我拿过来了。你白天说数学步骤的事,我帮你看一下。”
陈屿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两秒。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手里那沓卷子换了个方向攥了攥,补充了一句:“明天要订正,今晚先看了省得明天来不及。”
他侧身让开了门口。她从他身侧挤进去的时候手臂擦到了他的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家居服布料带着一点她身上没散干净的沐浴露味道,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她进了房间站在书桌旁边,四下看了一眼,没地方坐,就把他那把椅子拖出来坐下了。
陈屿把门虚掩上,转身走到床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台灯被她拧亮了,暖黄色的光圈拢着桌面,把摊开的卷子照得清清楚楚。顾心怡低头把那张数学卷子抽出来铺在最上面,翻到他丢分最多的大题部分,手指点着其中一个步骤。
“这里,”她说,“你用了大学的方法,但高考按高中步骤给分。你看这个辅助线,你不画直接跳到结论,阅卷老师没法给你过程分。”
她讲得认真,语速不快,手指在卷面上移动的时候指甲偶尔在纸面上刮出轻微的沙沙声。陈屿坐在床边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披散的头发镀了一层暖金色,发尾搭在肩头,微卷的弧度贴着家居服的领口。她没扎马尾的样子他其实见过很多次,但每次隔着一两排课桌的距离,不像现在这样近。她低头的时候脖颈侧面的轮廓被灯照着,白得几乎透明,锁骨上方那片皮肤上还留着一小片被热水冲过的浅粉。
她讲完数学翻到英语,拿起那张答题卡。上面三十四分的成绩已经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大圈,她看了一眼那个分数,没说什么评价,翻到单选部分指了一道题:“这个,问你过去完成时,四个选项你选了最简单的那个。你连句子都没读完。”
她讲解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在听,他点头的时候她就继续往下讲。英语讲完两道题之后她翻到理综卷子。这时候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陈依依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支笔,鼻梁上架着一副平时不戴的眼镜。她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形——顾心怡坐在陈屿的书桌前,台灯照着摊开的卷子,陈屿坐在床边微微向前倾着身子。
陈依依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她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支笔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我作业写完了,”她说,“你们要不要喝水。”
“不用。”陈屿头也没回。
陈依依嗯了一声,但人没走。她又站了两秒,目光落在顾心怡那件宽大的家居服上,嘴角动了动。
“心怡姐你这衣服比我哥的还大。”她说着把门推得更开了一点。
顾心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家居服,这才想起来这是出门时随手从衣柜里抓的,大概是她妈那件。她抿了一下嘴没接话,用笔尖点着卷子上的下一道题继续讲。
陈依依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把门从外面带上了。她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往客厅去了,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声和电视遥控器按动的嘀嘀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顾心怡讲完了理综那几道错题,把卷子收拢叠好放在桌角上,笔帽拧上搁在笔袋旁边。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她伸手把椅子推回桌底下,转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低头看着他坐在床边的样子,他仰着脸看她,台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盖住了他半边肩膀。
“明天早上单词,”她说,“别又忘了带本子。”
“嗯。”
她没动,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他的头发还乱着,领口歪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在学校里要小几岁。她忽然伸出手,指尖在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按了一下。动作很快,按完就收回去了。
“晚安。”她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玄关去了,然后是大门的锁扣轻轻转动的声响。陈屿坐在床边听着她走出去,听着她推开自己家的门,听着那边传来闷闷的一声“我回来了”和她妈一句模糊的回应。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头顶她刚才按过的地方,发丝还留着一点被她指尖碰过的触感。他把台灯拧灭了,重新躺回床上。黑暗中他闭着眼,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暖黄色,落在桌角那叠被她整理过的卷子上,安安静静地亮着。1
(˜▽˜) 这章好有意思,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