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了。两个人撑着一件校服在雨里走了几分钟，陈屿的右肩就湿透了，薄薄的短袖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顾心怡大概感觉到了布料那头的拉扯，偏头看了一眼他的肩膀，没说话，但把手里攥着的校服角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淋着了。”她说。

“没事。”

“往你那边去点。”

“不用。”

她没再推，但走了两步之后那只推校服的手没缩回去，指尖搭在布料边缘，像是随时准备再推一次。雨打在撑开的校服面上沙沙地响，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圈在一个不规则的阴影里。她走在他右边，靠墙的那一侧，地势高一点的路沿上，水从她那边流下去，在她鞋边汇成一小股细流。她没踩水，每一步都避着亮晶晶的水洼，走得小心翼翼的。

走到路口拐角的时候她步子顿了一下。前面人行道上有一大片积水，把路沿和旁边店铺门前的台阶之间整个淹了，水面倒映着路灯的黄光，被雨点打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她站在积水前面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又看了看那片水面的宽度，估了一下跨不过去。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把撑着的校服往她那边偏了偏，然后蹲了下去。

“上来。”

顾心怡看着他弓下去的背愣了一拍，雨水顺着校服面滑下来滴在他后颈上，他后颈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她攥着校服角的手紧了紧，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不用”或者“我自己走”，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后面的雨又斜过来一阵，打在她小腿上，凉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她弯下腰，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还攥着校服角举在头顶。陈屿托住她膝弯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了一瞬，但很快就稳住了，趴在他背上没动。他背着她跨过那片积水，走了大概七八步，鞋底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地响。她趴在他背上，手里的校服还举着给他挡雨，但那个角度已经遮不太住了，雨水顺着他的脸侧淌下去，在下巴上汇成一滴落在积水的路面上。

过了积水他把她放下来。她脚一落地就把校服往他头顶上罩，两只手各攥着一角，把他整个脑袋都兜进去了。他偏过头看她，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睫毛上，她隔着那层湿漉漉的视线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没说什么，但把校服往他脑袋上又按了按。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雨势慢慢缓下来了，从密密的细雨变成了零零落落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但不疼了。路灯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把整条街映成一条光带，踩上去鞋底带起细碎的水声。她把校服还给他，他接过去抖了抖水，搭在胳膊上，没再撑起来。

走到小区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路边那棵老槐树被雨洗过之后叶子亮得发黑，雨滴从叶尖上往下坠，偶尔落进领口里凉得人一激灵。顾心怡走在他左边，两只手揣在校服口袋里，步子比刚才慢了些，像是故意把这段路拉长。巷子里的路灯隔得远，两盏之间有一段很长的暗，他们走在暗处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拍。

“你数学为什么丢那么多分。”她问，声音被雨后潮湿的空气裹着，低低的。

“步骤写太快了。”

“你明明会做。”

“嗯。”

“那你写那么快干什么。”

他没回答。巷子走到头的时候路灯又亮起来了，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拉出来投在前面的路面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影子，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他走在前面半步，自己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英语的事，明天开始每天抽你单词。”

“嗯。”

“别光嗯。”

“知道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来在空气里顿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收回去了。最后她的手落在了他胳膊上，隔着湿透的短袖袖口拍了一下，力道很轻，拍完了就缩回去了。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雨基本停了，只剩屋檐上偶尔滴下来的一两滴水珠，砸在水泥台阶上啪嗒一声响。她站在门口掏钥匙，掏了半天没掏出来，大概是口袋里的钥匙被雨水泡过之后发涩了。陈屿伸手把她的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拉开侧兜拉链，钥匙就在里面，他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把她半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的，头发被雨打湿之后贴在耳侧和脖子上，几缕粘在脸颊旁边，她没去拨。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说给自己听：“你也赶紧上去换衣服。”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往上走。陈屿站在单元门口，校服搭在胳膊上还在滴水，地面上一小滩水渍慢慢洇开。他听着她走到四楼，听见左边那扇门开了又关了，然后他掏出钥匙开了右边那扇门。

屋里他妈已经睡了，客厅黑着灯，只有厨房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他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房间，把湿透的校服挂在椅背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暖黄色，落在桌面上，照着那张白天发下来的英语答题卡。他伸手把答题卡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然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雨声彻底停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楼下不知谁家的空调外机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铁皮雨棚上，发出闷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