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顾心怡走后没两分钟，房门又被推开了。

陈依依没敲门，直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支笔，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还没摘，镜片上有两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去年摔过一回留下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家居服，袖口松垮垮地垂在手腕上，领口也松，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头发刚洗过不久，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发尾把家居服的肩线洇出两个深色的圆印。

她走到书桌旁边站住，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叠被整理过的卷子，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还没躺下的陈屿。她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他头顶那撮还翘着的头发上，又移回他眼睛上。

“心怡姐走了？”她问。

“嗯。”

陈依依没接话。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支顾心怡刚才用过的铅笔转了半圈，笔尖在台灯底下闪了一下，她又放下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磕在木纹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然后她绕过书桌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块

她坐着没立刻说话。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家居服的下摆，把那根线头绕在食指上缠了两圈，松开，又缠两圈。陈屿靠在床头看着她。她额角还留着被眼镜框压出来的两道浅印子，眉毛没修，是天然的浓淡，跟她那双眼睛搭在一起显得格外分明。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跟她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不太像。

“你刚才跟心怡姐在屋里待了快半小时。”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跟平时嚷嚷的那种调子差了一截，“我在外面写作业，听见她给你讲题的声音，还有你偶尔应一声。你应得挺认真的。”

她说着偏过头来看他。那一眼里没什么调侃的意思，就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你以前从来不应得这么认真。”她说，“老师叫你起来回答问题你都没应得这么认真。”

陈屿没接话。陈依依把绞着线头的手指松开了，那截线头被她缠得有些起毛。她站起来，把眼镜搁到他桌上，笔也搁到他桌上，然后走到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肩膀微微塌着，家居服的领口从一边滑下去了一点她也没去拉。

“我不是要管你。”她说，“我就是觉得你最近怪怪的。你跟心怡姐在一块儿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

“以前你也不是没跟她待过。小学初中你俩天天一块儿走，那时候你也没这样。现在你看她的眼神，我看见了。你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她拉开门走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去了，经过客厅的时候把灯拍了，整间屋子彻底沉下来，只剩陈屿房间里台灯那一小圈光。桌上那支铅笔还搁在她放的位置，笔尖朝着窗户方向，旁边摊着顾心怡整理过的那叠卷子，页脚那行“明天记得带本子”的铅笔字被台灯照得清清楚楚。

陈屿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隔壁陈依依的房间传来床板吱呀一声响，大概是躺下了。她刚才那番话没什么激烈的语气，每个字都平铺直叙的，但落在他耳朵里比什么“啧啧啧”都重。她没说错。他跟顾心怡在一起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把她当空气，现在他盯着她看的时间比盯着卷子还长。他笑的时候自己没觉得，但陈依依在外面听着，听出了区别。

他伸手把台灯拧灭了。躺下去的时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隔壁已经安静了，大概陈依依也睡了。窗帘缝隙里那条路灯的光还亮着，安安静静地铺在桌角那叠卷子上。他在黑暗里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陈依依刚才的表情——她低头绞线头的样子，她搁眼镜时那声咔，她站在门口肩膀塌下去的那一瞬。十八岁的陈依依跟二十八岁的陈依依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一个在说“你快点回来”，另一个在说“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