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好就拎着追出去了。走廊里已经没剩几个人,最后一节课的老师刚走,值日生在教室里拖地,水桶磕着桌腿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跑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顾心怡正走到二楼拐角,马尾辫在楼梯间里一晃一晃的。
他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也没管,跟着她下了楼。出了校门往左拐,放学的人流已经散了大半,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各走各的。顾心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也没回头,但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等谁。
陈屿跟她并排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傍晚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高一矮,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动着。路边有人在收摊,水果店老板把摆在门口的橘子筐往店里搬,箩筐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走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风从树冠里穿过来,把顾心怡的马尾吹起来一缕又落回去。
走到街角那家奶茶店门口,陈屿的脚步停了一下。
奶茶店的招牌是白色的,灯管亮着,在暮色里显得很干净。门口排了两三个人,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校服混在一起,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侧头看了顾心怡一眼,她也停下来了,目光在招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说要喝也没说不要。
陈屿往窗口走过去,排在队伍最后面。顾心怡站在人行道边上,没跟过去,但也没走,双手揣在校服口袋里,目光落在奶茶店旁边那棵刚抽了新芽的银杏树上。前面的几个人很快点完了,轮到他的时候窗口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杯。”他说,声音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的事,“一杯五分糖少冰,另一杯正常做。”
“要什么茶底?”
“她那杯蜜桃乌龙。”他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拍,目光从菜单上移开,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顾心怡。她正偏着头看银杏树,侧脸被奶茶店的灯牌映了一层暖白色的光,耳朵上还残留着刚才自习课上没完全褪干净的那层浅粉。
他转回来,补了一句:“另一杯也是蜜桃乌龙。”
小姑娘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报了个数字。他掏钱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两下才把零钱凑齐,递过去的时候硬币在掌心磕出一声响。等出杯的工夫他靠在窗口边上,目光落在柜台上一排排码着的杯子上面。五分糖少冰——这几个字他上一世从来没有记住过。她喜欢喝什么口味、什么甜度、什么温度,他以前从来没关心过。每次她买水他就站在旁边等着,她递给他什么他就喝什么,从来没想过她为什么挑那个口味。
顾心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旁边,胳膊搭在窗口的台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排奶茶样品,目光在某一杯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她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塑料桌面上发出极细的嗒嗒声。
“你怎么知道我要五分糖。”她说,语气平平的,像顺嘴问出来的。
陈屿偏过头看她。她没抬头,盯着柜台上那排样品杯,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但她搭在台面上的手收回去了一只,揣回了口袋里。
“猜的。”他说。
“猜这么准。”
“嗯,天赋。”
她嘴角动了一下,压住了。小姑娘把两杯奶茶递出来的时候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杯壁的那一瞬间缩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凝了一层,凉意从指尖透上来,她换了只手把杯子接住,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捧着那杯奶茶。陈屿接过自己那杯插上吸管,余光里看见她捧着杯子低头抿了一口,然后抿了抿嘴唇,把那口甜味匀开了。
“还行。”她说。
两个人往小区方向走,各自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暮色从西边慢慢漫上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种灰蓝的调子,路灯还没亮,只有街边店铺的灯牌和路口红绿灯轮换的颜色照在路面上。她喝奶茶的时候吸管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偶尔有珍珠从吸管里滑上来被她咬住,腮帮子鼓一鼓又平下去。
走到小区门口那排冬青丛旁边的时候,她手里那杯奶茶已经见底了,杯壁上只剩一层薄薄的蜜桃色残留。她把空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汽,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那杯还剩大半,她看着那杯奶茶停了一拍,然后移开目光往单元门走。
“明天数学别迟到。”她在单元门口站住了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亮,她整个人站在暮色和门口那盏昏黄的门灯交界的地方,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马尾辫被风吹得贴在了颈侧。
“嗯。”他说。
她把门推开了,声控灯亮了一路,脚步声一层层地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声音从楼梯间里飘下来,有点闷:“……五分糖少冰,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没等他回话,脚步声继续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