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为了报复他

顾心怡又写了三行公式，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走，横平竖直的，一个都不带歪。但她写着写着，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纸面上移开了，落在她右手边枕着的那颗脑袋上。

她低头看了他两秒。

陈屿的头发有一撮翘起来了，就翘在头顶偏左的位置，大概是昨天洗完澡没彻底吹干就躺下睡了，一早起来随手拢了两下就出门了，那撮头发便不服帖地立在头顶，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轻轻颤着，像一株长在脑袋上被风吹着的小草。

她看了那撮头发大概三秒。

然后她的左手伸过去了。她抬起手，用食指在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轻轻压了一下。指尖落下去的时候触感是软的，发丝底下是他温热而坚硬的颅骨，薄薄的头皮覆在上面，她的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撮头发被她压平了，贴回了头皮上。

但她的手一拿开，那撮头发又弹起来了。翘得比刚才还高了那么一点，像是被她的手指揉过之后变得更不服帖了。

她的指尖又压了一次。

还是弹起来了。

她皱了一下眉。手指收了回来，犹豫了半秒，又伸过去，这回用了指腹整个按下去，压住了大概两三秒才松开。她松开的时候那撮头发垂下来了一瞬，像被她驯服了——然后她的指尖刚离开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它又翘回去了，这回甚至翘出了一个小弯，像打了个卷。

她盯着那撮头发看了两秒，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响。很小，但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转了一圈：我不是故意去弄他的头发的。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那撮头发翘在那里太碍眼了，像一根草从地里冒出来一样，让人看见了就很难当作没看见。我只是帮他压一下，弹起来了就再压一下，压不住也不能怪我，是他头发本身的问题。

又有一个声音冒出来了，稍微低一点，像是被藏在很下面的那一层：而且他小时候老是玩我头发。从小学就开始，坐我后面的时候拽我马尾辫，上课的时候用手指绕我发尾，绕完还故意揪一下把我脑袋往后拉一点，每次我回头瞪他他就假装什么也没干。下课的时候往我头上贴贴纸，撕下来的时候带掉我好几根头发，我跟他急了他就在那儿笑，欠揍得要命。

她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所以我现在按他头发也不算干什么。他以前玩我头发玩了那么多年，我现在按他两下，算报复。应该的。公平。

她一边想着，一边用食指又按了一次那撮头发。还是弹起来了。她用拇指和食指一起把那撮头发捻了一下，试图把它捻服帖了，捻完了松开，它又翘起来了，还换了个方向弯，像跟她对着干似的。

她在心里最后总结了一遍：我这就是报复。没别的意思。纯粹是报他小学时候拽我头发的仇，初中还揪过我发圈，把我皮筋扯断了让我披着头发上完了两节数学课。我就按他两下头发怎么了，很合理。

她的手指停在那撮头发上方，指尖悬着，没有落下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把她手背上细细的绒毛照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悬在那儿大概两秒钟，然后手指最终还是落下去了，这一次是掌心贴着他的头顶，整个手掌覆上去，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在了掌心里。她感觉到他的头发在她掌心里被压平的触感，软而暖，底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头皮传上来，在她掌心里积成一小片温热。

她把手掌按在那儿没有马上拿开。心里那个声音已经不出声了，像是辩完了词就自己息了声。她就那么按着他的头顶，掌心里是他头发的温度和一小片微微的隆起——那撮头发还倔着，在她的掌心底下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粒正在发芽的种子，压下去又顶上来，压下去又顶上来。

她垂着眼看着他。他还在睡，不知道她正用手掌按着他的头发，不知道她心里那番自己跟自己较劲的辩解，也不知道她的掌心在他的头顶心停了多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