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轻咳一声,被空旷的教室放大又消散。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一排排课桌之间,把空气中浮动的灰尘照成细细的金色颗粒。
陈屿趴在桌上已经有一阵了。昨晚睡得晚,脑子里转着股票数据和邮票的事,翻来覆去到两点多才闭眼。今天早上又起得早去顾心怡家吃饭,上课的时候勉强撑了两节课,到了自习课终于扛不住了,脑袋往胳膊里一埋,眼皮就合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意识浮在浅层,周围的翻书声和笔尖声在耳边糊成一片模模糊糊的白噪音。他的头歪了一下,肩膀往下沉了沉,然后左半边脸枕到了一个什么温热的东西上面。软的,带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在他的脸颊底下微微有些暖意,不知道是什么。
他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顾心怡的手肘僵在桌面上没敢动。
她刚才趁课间跟同桌换了座位。她同桌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课本和笔袋搬走的时候嘴角压着一个浅浅的弧度,什么也没说就坐到后面去了。顾心怡把自己的东西挪到了靠过道这一边,坐下来翻开练习册,笔帽拧开,写了大概两行公式。
就在她写第三行的时候,左臂肘弯处忽然落下了一个重量。她低头,看见陈屿的脑袋枕在了她的小臂上。他半张脸埋在她袖口那一截露出来的手腕旁边,阖着眼,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了一排细细的影子,呼吸平而长,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住了。她垂着眼看了他两秒——他睡着的时候眉心不像平时那样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额前那一撮头发翘起来压在胳膊上,被他的呼吸带得轻轻动了一下。她看完了这两秒,把目光收回了练习册上,重新把笔尖落下去。
她的左手伸过来按住了纸页。她换了左手写字,笔迹比平时慢了一些,横竖撇捺都写得小心翼翼的,落笔的时候尽量轻,不让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太大的声响。右手横在桌面上充当了他的枕头,从手肘到指尖的那一截胳膊被他压着,压久了有点发麻,隔着校服袖子能感觉到他呼吸时鼻腔里呼出的温热气息,一下一下地落在她手腕内侧。
她没动。
窗外操场上有体育老师的哨声,两三声短促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又轻又钝。教室里某个角落有人翻了一页书,纸页哗啦响了一下又安静。她继续用左手写题,字写得比平时慢,但写得还算稳,遇到需要画线的辅助图她就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地描,笔尖落到纸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前排有人回头了。
林小雨坐在她前面两排,大概是回头借橡皮,目光越过肩膀落在顾心怡左手写字的姿势和她横在桌面上那截被压住的右臂上。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臂移过去,看见了枕在上面的那颗脑袋,看见了那颗脑袋的侧脸,看见了他阖着的眼皮和微微抿着的嘴角。
她转回去的速度很快,但转回去之后她用笔轻轻捅了一下同桌的胳膊,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压低的声音像纸页摩擦的细响,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林小雨的肩膀抖了两下,像在憋笑。
后排也有人在看了。周浩坐在倒数第二排,本来正埋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大概是感觉到了前排异常的气氛,抬起头扫了一眼,目光停在靠窗那个位置上。他的表情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扬起来,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男生,下巴朝前面努了努。
窃窃私语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一样慢慢铺开了。声音被压在嗓子里,低低的、碎碎的,一撮一撮地冒出来又压下去,像从几处不同的方向同时吹过来的风,在安静的教室里碰在一起又散开。
"你看顾心怡旁边那个……"
"那不是陈屿吗,怎么趴她手上睡了……"
"他俩是不是真在一起了……"
"我就说那天晚自习看他俩传纸条不对——"
林小雨转回头去对后面的人比了个"嘘"的手势,嘴型做着"别吵了"。但那些压着的声音没有彻底停下来,只是又低了些,像炉子上关小了火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顾心怡的左手停了。
她听见了那些零零碎碎飘进耳朵里的字眼。她没有抬头,但握笔的指节微微紧了紧。她把笔放下,左手从纸面上抬起来,在桌沿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安静。"
那两个字不高,尾音压得平平的,带着平时维持纪律时那种惯有的干脆。教室里那些碎碎的低语声一下子断了,像被人一刀切开了。前排的林小雨转回身坐正了,后排的周浩低下头假装看书。翻书声重新响起来,笔尖的沙沙声也重新响起来,一切又恢复到了刚才那种安静的节奏里。
顾心怡的左手重新拿起了笔。但她没有立刻写。她垂着眼,目光落在纸面上那行写到一半的公式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用极轻极慢的动作看了一下自己的右侧。
陈屿还枕在她的小臂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没动,呼吸没乱,嘴角还是那个浅浅的弧度,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沉在睡眠里。他被她喊的那声"安静"隔绝在另一层声音之外了,依旧阖着眼,脸颊贴着她的校服袖子,脉搏从他的太阳穴那里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一突一突的,落在她手腕内侧被他枕着的那一小块皮肤上。
她确认他没醒,把目光收回来了。然后她试着动了一下右手,想把胳膊从他脑袋底下抽出来——手臂刚抬起来一厘米,她感觉到他动了动,像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了支撑物的不稳,眉头蹙了一下,整个人往她手肘方向又偏了偏,靠得更紧了。
她不动了,保持着刚才那个被他压着的姿势。左手握着笔,在纸面上重新落下去,继续写那道写到一半的题。笔尖走得很稳,横竖撇捺一笔一划的,字迹虽然没有平时那么规整,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的。手腕内侧那一小块皮肤感受着他呼吸时呼出来的热气。1
(˜▽˜) 磕到了,好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