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落枕？

陈屿是被胳膊麻醒的。

先是指尖，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里面密密麻麻地戳，然后那种麻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手腕的时候他整条手臂都沉了，沉得抬不起来。他皱着眉睁开眼，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刺了一下眼睛，他眯了一瞬才慢慢适应。

他坐直了。右手甩了两下，关节咔咔响了两声，麻意还没完全退下去，像一群蚂蚁在皮肤底下钻。他把手搁在桌面上等那阵麻意过去，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目光转过去的时候他看见顾心怡坐在旁边，左手握着笔，头微微偏着，整个人坐得有些不自然，脖颈那里僵着，像不敢大幅度地转动。

她的右手搁在腿上，正在慢慢活动手腕，指尖蜷起来又伸直，伸直又蜷起来，动作很慢，脸色也不太对，眉心微微拧着，嘴巴抿成一条很浅的线。

"你脖子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候那种闷哑，嗓子眼干干的。

顾心怡活动手腕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只手上，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句早就想好了的回答："落枕了。"

陈屿看着她。她脖子确实歪着，下巴微微收了进去，脖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绷着一条细细的筋，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处。她平时转头看他或者侧过身来跟他说话的时候动作都很流畅，但现在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限制了，肩膀僵着不敢动，连转半边脸过来看他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拍。

"你睡觉怎么会落枕？"他是真的想不通，"你一直在写作业，也没见你趴着睡。"

顾心怡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她握着笔的左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下巴微微收着，目光落在纸面上那行写到一半的字上。过了大概两秒，她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紧，像是她在说话之前把那句话在肚子里揉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你要管这么多干嘛？"她说。声音不重，但也不像平时的语气，有那么一点生硬的弧度在里面，像一个人被问到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时候的硬邦邦。

她把笔放下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按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揉了揉。她的动作幅度很小，揉了两下就收回去了，然后把桌上的练习册合上，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头顶的时候顿了一瞬。

"你头发翘起来了。"

陈屿伸手摸了一下头顶。头顶偏左的位置有一撮头发确实翘着，在他的指尖底下竖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用手心压了两下，它弹回来了，再压两下，又弹回来了。他放弃了，把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她的脖子。

那根细筋还绷着。她的耳朵从刚才起就有一点点泛粉，他刚才没太注意，以为是被午后的光晒的，但现在注意到了。那点粉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的边缘，像一只被谁用手指轻轻按过之后留下的印子。她正用左手把桌面上的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笔袋里，动作比平时慢，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指捏着拉链头来回摸了两遍才拉到头。

"你脖子真的没事？"他又问了一遍。

顾心怡把笔袋放进桌膛里，那只手垂下来搁在桌面上。她侧着脸没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过了几秒才张开，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点从鼻子深处透出来的闷哼：

"……说了没事。"

陈屿看着她的侧脸。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树冠上，阳光把叶子的轮廓投在她的脸颊上，一小片一小片的阴影随着风晃动。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截，落在她的右手腕上——她刚才一直在活动的那只手腕，靠近骨节的那个位置有一小块泛红的印子，圆圆的，不大，像是被什么压着压久了留下的痕迹。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肘。他的右手肘搁在桌面上，校服袖子上有一道皱褶，弯弯的，朝着她的方向弯过去。他的视线从自己的手肘移到她右手腕上那块泛红的印子，又移回自己的手肘。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她已经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他开口之前先一步把话堵住了："你别问了。"她说完把窗帘拽了一下，那道光被遮住了一瞬又重新透进来，她偏着头趴在交叠的胳膊上，后脑勺对着他，声音闷在袖子里模模糊糊的，"睡你的。"

她的耳朵还是红着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