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时候天突然阴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陈屿趴在桌上盯着窗外那片从灰白慢慢压成铅色的云。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把他桌面上那张刚抄完的数学卷子吹起来一角,他用笔压住了,侧头看了一眼窗台。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顾心怡正低头收拾书包,她的伞挂在桌边,粉色的,折叠得整整齐齐,伞套上系了一个小铃铛。
他翻了一下自己的书包,空的。早上出门太急,伞忘在玄关鞋柜上了。
"哥,"后排有人用笔戳他后背。陈依依从她座位上探过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你早上没带伞吧?我带了,我俩一起走。"
陈屿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伞。撑一个人绰绰有余,撑两个人也不算挤。
他想了想,说:"不用,你自个儿走。"
陈依依眯起眼睛看他。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前面靠窗位置顾心怡桌边那把粉色小伞上。她慢慢地收回手,把那把黑伞搁回自己桌上,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行,"她说,撑着桌子站起来,书包甩到肩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半步,压低声音,"啧啧啧。"
然后她撑开黑伞优哉游哉地走了,马尾辫在门口甩了一下,消失在雨幕里。
陈屿没理她,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他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站起来。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顾心怡正站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把粉色的小伞,铃铛被她走路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叮"的一声。
"你没带伞?"她看着他空空的双手。
"忘了。"
走廊上还有零零散散的学生往外走,有人路过门口看见他俩,脚步慢了半拍,被同伴拽走了。顾心怡瞥了一眼那些人,把伞撑开了。
"进来吧。"
伞面不大。标准的单人伞,粉色的底子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顾心怡握着伞柄站在门廊下面,校服领口被迎面扑来的雨汽洇湿了一点。陈屿侧身钻进去的时候肩膀碰到了她的肩膀,两个人的距离从零到有只用了半秒。伞面在他头顶撑开,雨声瞬间被隔了一层,变成闷闷的"砰砰"声打在布料上。她个子比他矮一头,伞举得有些吃力,伞骨倾斜的角度刚好能把他整个人罩住,但自己的右肩暴露在伞檐外面了。
陈屿伸手接过伞柄。
"我来。"
他的手指覆在她握着伞柄的手背上,温热的,把她冰凉的指节整个拢住了。她手一缩,他顺势把伞接过来举过两人头顶,调了一下角度,让伞面往她那边偏了一截。顾心怡的右肩被重新罩住了,她整个人僵了两秒才慢慢放松下来。两个人并排走下台阶,走进雨幕里。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地响,伞下的空间被压缩得只有两个人的肩膀那么宽。陈屿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偏,可走路的摆动让他俩的肩膀反复碰在一起,校服布料蹭着校服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了大概二十步,顾心怡忽然停了一下。
"陈屿。"
"嗯?"
"你……稍微往那边移一点。"
陈屿侧头看她。她的脸被伞檐投下的阴影遮了大半,但暴露在光里的那一小片侧脸烧得通红,从耳垂一直红到靠近下颌的地方,连脖子靠近校服领口那一小截皮肤都泛着浅淡的粉色。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雨幕,但攥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陈屿顺着她的目光往四周看了一圈。
校门口那条路上零零散散地走着几个同班的同学。打着伞走在前面的林小雨正偏着身子往这边瞟,嘴角那个笑掩在伞沿后面若隐若现。右边三五步远是两个隔壁班的女生,共着一把透明伞,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两个人交换了眼神又把头埋下去。更远一点的路边梧桐树下,陈依依撑着那把黑伞靠在树干上,手机举着,镜头对着他俩的方向,雨幕里她那个嘴角弧度清清楚楚的,跟刚才那声"啧啧啧"一模一样。
陈屿没动。他把伞继续举在她头顶,肩膀依然挨着她的肩膀,甚至比刚才还往她那边靠了靠,伞面又往她那边倾了一寸。
"陈屿!"顾心怡的声音压得很低,又急又恼,尾音像被雨汽泡软了,"她们都看着呢!"
"看就看呗。"
"你——"
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不大,指尖隔着校服袖子按在他小臂上。但他的手臂纹丝不动,伞稳稳地举着,把她罩得严严实实,自己左肩已经湿了一片,雨水顺着袖管往下滴。
她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这回力道更轻了,指尖在他袖口上停留了一瞬,像终于确认什么似的缩了回去。她偏过头不看他,马尾辫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但耳朵尖那抹红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清晰得刺眼。
"……你肩都湿了,"她声音闷闷的。
"没事。"
"你非得这样吗?"
"哪样?"
她没答。但她往前走的步子放慢了半步,原本两个人之间那一点距离被她默不作声地收窄了。她的左肩重新挨回他的右臂,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两个人肩头那块被雨水打湿的地方碰在一起,凉凉的、潮潮的,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陈屿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左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校服布料往下淌,但他没觉得冷。伞檐底下她垂着的那只手小指又勾了一下,像在空气里抓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抓到又缩回去了。
前面那棵梧桐树下,陈依依收了手机,冲着他们这个方向无声地张了一下嘴,口型清清楚楚的两个字。
陈屿看懂了,她在说"啧啧"。
他收回目光,肩膀又往顾心怡那边挨了挨。雨打在伞面上,叮叮咚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