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屿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第三遍他才猛地弹起来,屏幕上显示七点三十五分。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冷水——他跟顾心怡约的七点,约好了在小区门口等她。
他七点三十五才醒。
"操——"
他从床上滚下来,拖鞋穿反了一只没顾上换,刷牙挤了牙膏往嘴里捅了两下就吐了,冷水扑了把脸,毛巾胡乱抹了一下。校服外套昨晚搭在椅背上,他抓过来往身上一套,书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就冲出了房门。
他妈在厨房探出头:"早饭——"
"来不及了妈!"
防盗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他三步并两步蹿下楼,从四楼跑到一楼只用了不到二十秒,楼道里震得声控灯亮了一路。冲出单元门的时候三月的晨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灌了一脖子,他才发现外套拉链也没拉。
小区门口的铁栅栏边上,顾心怡背着书包站在那里。
她穿着校服,马尾辫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本书,大概是拿下来看的,但他跑出来的时候她根本没在看,只是把书抱在胸口,低着头用鞋尖蹭地上的小石子。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一下头,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不拉的外套又扫到反穿的拖鞋——哦,拖鞋在楼道里已经换过来了,但左右脚穿反了。
"……你来了。"她说。
陈屿在她面前刹住脚,弯着腰喘了两口气。从四楼跑下来加冲出小区门口加起来没多远,但他是从睡梦里直接弹起来的,心率还没平复,太阳穴突突地跳。
"对不起,"他说,直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那种哑,"我睡过了。"
顾心怡看着他。她嘴角抿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快,像被风突然吹开又合上的窗帘。
"没事,"她说,"我也刚下来。"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她鞋面上蹭的那块灰——小区花坛边的泥土蹭上去的,那个位置和那个磨损程度,怎么也不像是"刚下来"能蹭出来的。她至少等了有二十分钟了。
他没戳穿。
"你吃饭了没?"他问。
"没。"
陈屿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刚才出门太急,他妈塞给他的,他攥了一路,掌心都捂出汗了。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用保鲜袋装着,还冒热气,袋口系了个死结,他妈系的,怕洒了。
"我妈包的,"他说,"多了一个,你吃了吧。"
顾心怡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热汽把保鲜袋内壁糊了一层白雾,肉香从没系紧的袋口缝隙里钻出来,混着一点葱姜的味道。她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凉丝丝的,比他跑热了的掌心低了好几度。
"你妈……知道你给我带?"她问。
"不知道。我说我自己吃两个。"
她弯了一下嘴角。这回弧度大了些,压了压才压回去。她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几下,咽下去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像整个人被那口热包子暖过来了。
"走吧,"她说,含含糊糊的,嘴里还有包子,"要迟到了。"
陈屿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清晨的街上,阳光从路边的梧桐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碎碎的光斑。她边走边啃包子,他走在她左边半步的位置,帮她挡着偶尔穿巷子过来的电动车。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脚上。
"你鞋穿反了。"
陈屿低头。果然,左脚穿着右脚的鞋,右脚穿着左脚的鞋。他刚才跑出来的时候太急了,把楼道里换鞋的动作弄岔了。他停下来弯腰换鞋,顾心怡也停下来等他,手里还剩半个包子,另一只手举着那个塑料袋,等他换好了把剩下的那个包子递过去。
"你妈包的,你一口没吃。"
"你吃吧,"他说,"我饿一顿没事。"
她瞪了他一眼,把包子塞回他手里,转身往前走。马尾辫在晨光里甩了一下,后脑勺对着他,但他看见她耳朵尖有一点红,在阳光底下泛着薄薄的光。
陈屿咬了一口包子。他妈包的那种,猪肉大葱馅的,热乎乎的,跟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嚼着包子跟上去,两个人在三月的晨光里踩着碎碎的光斑往学校走,一个背着书包啃包子,一个手里攥着空塑料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
教导主任站在校门口查迟到,陈屿远远看见那个戴着红袖章的秃顶男人,反应比脑子快,趁着拐弯的工夫弯腰从路边的花坛里抓了把湿泥往膝盖上蹭了蹭。灰褐色的泥浆在深蓝色校裤上糊了巴掌大一块,他顺手又蹭了两下袖子,然后直起身,表情换上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拖着脚往校门口挪。
顾心怡在旁边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包子差点噎住。
"你——"
"配合一下。"他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摔惨了"的样子。
教导主任看见他俩的时候,目光先在顾心怡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陈屿膝盖上那块泥巴和他蹭脏的袖口上。
"陈屿,你又——"
"老师我摔了一跤,"陈屿弯了弯腰,指了指膝盖,"路上地滑,实在跑不起来,对不起。"
教导主任看了他三秒,目光里带着那种"你骗鬼呢"的审视,但陈屿膝盖上那块泥确实蹭得挺逼真,袖口还挂着点碎草叶子,活脱脱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倒霉样。
"进去吧,"主任挥挥手,又补了一句,"下次看路。"
陈屿点头哈腰地往里走。顾心怡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教导主任看见她的时候表情明显和缓了,语气都软了半度:"顾心怡你也迟到了?"
"老师,"顾心怡的声音又乖又稳,"昨天晚上睡得有点晚,今天起迟了。"
教导主任点了点头,眉头都没皱一下:"行了快进去吧,马上早读了。晚上早点睡,别太累了。"
顾心怡嗯了一声,低下头快步走进校门。走出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导主任已经转头去抓下一个迟到的倒霉鬼了。她加快脚步追上陈屿,两个人并排走在操场边的林荫道上,晨读声从教学楼里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陈屿侧头看她:"凭什么我就要解释半天还得蹭一身泥,你说句睡晚了就行?"
顾心怡抱着书包,嘴角翘着,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我是好学生啊。"
"……"
"你什么时候见过好学生迟到的,偶尔一次老师肯定关心我是不是太累了。"
"那我呢?"
"你天天迟到,老师看见你就习惯性想批评你。"
陈屿噎住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我也好好学习行了吧。"
顾心怡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他,晨光正好从她身后那排教学楼的方向照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她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像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又在编什么新借口。
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
"老师不信。"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陈屿跟在她后面,看见她低下头的时候抬起手蹭了一下嘴角——大概是怕笑出来太明显了。但耳朵尖那抹红已经出卖了她,在晨光里红得透透的,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边缘。
陈屿快走两步追上她,在走廊拐角的时候伸手把她校服领口翻出来那一角塞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她脖子僵了一下,没躲。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后门溜进教室。早读声像潮水一样把两个人淹了进去,前桌的林小雨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在陈屿膝盖的泥巴和顾心怡泛红的耳朵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默默地转回去继续背古文。
陈屿坐回自己位置上,从桌膛里摸出那支笔帽带牙印的圆珠笔。翻开数学练习册,第一页空白。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抄那道昨天顾心怡教他的题。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进来,把桌面上的铅笔印照得清清楚楚。
他抄了两行抬起头。前面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顾心怡正低头背书,左手边放着那瓶还没开的蜜桃乌龙茶。她写字的间隙伸手碰了一下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