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因为漏水留下的淡黄色水渍。他看了十来年了,从搬进这间屋子开始那块水渍就在,每年雨季会扩大一点,干了之后又缩回去,形状像一片被揉皱的树叶。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白,落在书桌角上。桌上摊着刚才翻出来的旧东西——一本高三数学练习册,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陈屿",旁边画了一只王八,是陈依依小学时闲着没事干的杰作。他翻了两页,全是空白,只有第一页压了一张纸条,折成四折,边角磨得发毛。
他展开来。
"陈屿,下午别去网吧了行不行。数学卷子最后一题我都写好了,答案在背面。你别全抄,改两步。"
字迹圆润清秀,收笔处习惯性上挑。右下角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没有署名,但他认得。
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的?他努力回想。大概高二下学期,她还在跟他同桌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已经闹别扭了,可她还是偷偷把答案写在背面递过来。他那天去没去网吧?他不记得了。大概率是去了,不然这张纸条不会一直夹在练习册里没动过,连折痕都是当初那个样子。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的时候,前世的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了。
大学他去了杭城。一所普通二本,分数够不上更好的,但他也没想过要去更好的。填志愿那会儿顾心怡问他"你报哪",他记得自己当时正趴在桌上发呆,随口回了句"随便吧",她什么也没说,低头改了自己的志愿表。后来他才知道她最后一个志愿填了杭城大学,那是整个苍南一中那届考上杭大的人里分数最高的几个之一。
可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改。他去了杭城那个二本,她去了杭城大学,两所学校隔了大半个城区,坐地铁要换三趟线,一个多小时。他大学四年一次都没去找过她。
那四年他过得浑浑噩噩。逃课、打游戏、期末临时抱佛脚,成绩不上不下。大三的时候有个叫陆瑶的女生追他,经管学院的,短发,个子不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每天给他带早饭,帮他占图书馆的位子,他打游戏到凌晨她就发消息催他睡觉。
他那时候没拒绝,也没答应。陆瑶约他看电影他就去看,约他吃饭他就去吃,但她每次试图牵他手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往后缩一下。有一回在电影院,她偏过头靠在他肩膀上,他整个肩膀僵了十分钟没敢动,散场的时候她笑着说他"木头",他挠了挠头不知道回什么。
后来有一次宿舍聚餐,几个兄弟喝多了起哄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陆瑶",他说"还行吧"。兄弟们说你"还行"是几个意思,人家姑娘追你快一年了。他想了想,说"她挺好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他当时说不清楚。
后来陆瑶约他最后一次,在学校湖边长椅上坐着,月光很好,她转过头看着他说:"陈屿,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湖面的风把他手里那杯奶茶都吹凉了。
他说:"对不起。"
陆瑶站起来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走出一段又停了一下,回头说:"那你至少告诉我是谁啊。"
他没说。他不知道怎么说。他那时候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人忘了,从高三那年开始闹别扭,到高考后各奔东西,他四年没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她倒是每年生日都准时寄礼物来,浅蓝色的航空信封,他拆开看两眼就塞进抽屉里,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可陆瑶问他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湖边坐到凌晨三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高三某个夏天的午休,教室里的人都趴着睡觉,风扇嗡嗡地转,顾心怡趴在他旁边那张桌子上,脸朝向他,睡得很熟,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自己也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肩膀上多了一件校服外套,上面有淡淡的洗衣粉味。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她弄丢的?
高一那次吵架之后他就跟她较上劲了。她不理他,他也不理她。她当班长管他,他就故意犯事让她管。她越生气他越觉得痛快,但那种痛快每次持续不了十分钟就会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烦躁。他换座位坐到后排去,上课故意不看她,可她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他的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
他看见她跟别的男生说话会不爽,但他不说。他看见她冬天穿得薄了会想给她塞件外套,但他不做。他明明想给她带早饭但走到小卖部门口又折回去了,买了瓶蜜桃乌龙茶放在自己桌上,从来没送出去过。那瓶茶最后被他搁了三天扔了。
后来她出国了,每年给他寄礼物,他拆开看完就收起来,告诉自己说人家过得挺好的别打扰了。
再后来她死了。今天下午顾阿姨在电话里说"抑郁症""没熬过去"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是"什么病要跑到国外去治?"第二个念头是"她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具体生了什么病。顾阿姨没说,他也没来得及问。他只知道她死在异国他乡,一个人,而她那五年里每年还在给他写生日信。那些浅蓝色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他拆了几封,没仔细看。每年都是差不多的内容:祝他生日快乐,说自己过得很好,让他别担心。他那时候怎么就没多看一眼?
可她为什么去国外?如果只是抑郁症,在国内治不行吗?他隐约觉得顾阿姨在电话里吞了什么话没说,那种欲言又止的停顿,像一把刀悬在空中的停顿。她妈妈那么宝贝她,如果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怎么会舍得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攥紧了枕头角。前世的自己太蠢了,蠢到连她生病了都不知道。每年一封生日信他就真的以为她好好的,在异国阳光灿烂地活着,读完书找了工作,认识了新朋友,偶尔想起他这个小时候的青梅竹马,顺手寄个礼物聊表心意。
他从来没想过,那些信可能是她坐在病房里写的。可能是她攥着笔连手都在抖的时候写的。可能是她写完最后一张作业纸折好放进信封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看到邮差把它寄出去。
陈屿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滑进来,照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掌心的纹路清晰分明。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如果重新来过,他还会让陆瑶坐在他旁边吗?他还会在顾心怡问他"你报哪"的时候说"随便"吗?他还会在她递来写着答案的纸条的时候把它夹进练习册里再也没碰过吗?他还会在她出国后每年拆开那些信的时候不仔细看吗?
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把那张纸条又抽出来,展开,月光底下那行字清晰得刺眼——"陈屿,下午别去网吧了行不行。"
行。他对着那张纸条说。行,不去了。哪儿也不去了。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那个旧练习册里夹着,然后躺回去闭上眼。明天早上得早点起来,早饭摊上买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蜜桃乌龙茶要帮她带一瓶,冰柜最上层粉色包装。她明天看见早饭和饮料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先是皱眉,然后用那种"你肯定又犯事了"的眼神盯着他看。但盯完她应该会收下,收下的时候会小声说一句"谢谢",耳朵尖那抹红从耳垂烧到耳廓。
他就等着那个"谢谢"。等着她耳朵红起来的样子。
然后他要问清楚,她上辈子到底生了什么病。哪怕这辈子还没发生,哪怕她现在好好的坐在教室里当她的班长写她的物理题。他得知道,得记着,得把那根刺从心脏里拔出来。
窗外月光渐渐暗下去,云层重新聚拢。对面四楼左边那扇窗户的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陈屿知道顾心怡就在那扇窗户后面,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三月的夜风,呼吸平稳地睡着。她枕头底下压着那只红色蝴蝶发卡,抽屉里藏着那本米老鼠封面的日记本,她可能已经吃过药了,半片还是整片他猜不到,但她一定睡着了,睫毛垂下来,嘴角微微翘着,跟高三那年夏天午休时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跟他小时候趴在她旁边睡觉时闻到的那件校服外套上的味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