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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过要娶我的,现在还作数吗?

重来一世回到高三

顾心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屋里安静得过分。客厅的钟走得慢,秒针一格一格地挪,挪到整点的时候"当"地响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她爸妈上周一起出差了,去外地看亲戚,要下周才回来。冰箱里塞了够吃一周的菜,她妈妈临走前把每样菜都用保鲜盒分好了,贴上标签,"周一红烧肉""周二番茄炒蛋",字写得整整齐齐。但今晚她没做饭,回来路上买了个面包,啃了两口就搁下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一弯浅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侧躺着,被子裹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床头柜上那瓶蜜桃乌龙茶——下午没喝完的,她带回来放在了桌上,瓶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伸手碰了一下瓶身,又缩回来。

今天太奇怪了。陈屿突然抱她,突然给她买水,突然帮她拎书包,突然在晚自习传纸条说"你教我啊"。可上高中这两年以来,他们明明一直在闹别扭。高一刚开学那会儿不知为了什么小事吵了一架,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陈屿跟几个男生翻墙去网吧被班主任抓到,她作为班长被叫去办公室谈话,回来后她说了他两句,他回了一句"你管太多了"。

从那以后就变了。他从同桌换到了后排,不再踢她椅子腿,不再给她带早饭,在路上碰见她也会把目光移开。她当了班长,他成了班里最刺头的学生之一。两个人像两条原本缠在一起的线被人生生扯开了,各自往反方向走,越走越远。

可今天他突然靠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心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奖状,小学三年级"优秀班干部",名字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了三个字,是她自己后来用圆珠笔加上去的:顾心怡。加完之后又觉得幼稚,想撕下来,但一直没撕,从小学贴到了高中。

她盯着那张奖状旁边的一小块空白。那里原本贴着一张照片,去年被她撕下来了——初三毕业那天在操场上拍的,她穿着白衬衫,陈屿站在她右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他脸上还贴着篮球赛时蹭的创可贴。他当时傻笑着看镜头,手悄悄在她背后比了个剪刀手,被快门正好抓个正着。照片洗出来后她偷偷多洗了一张,夹在笔记本里,但高一下学期有一天她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气又委屈地把墙上那张也撕了。

撕完就后悔了。但那张照片被她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她闭上眼。

闭上眼的时候,更早的那些画面就自己跑出来了。六岁那年楼下胖男孩拽她辫子,陈屿推了人家一个屁股蹲;八岁全班笑她跑步姿势像鸭子,陈屿站在讲台上吼"谁再笑我跟谁没完";十一岁她数学考砸了坐在花坛边上哭,陈屿把冰棍掰成两半给她,后来自己没吃饱回去跟他妈撒娇。

十三岁有人往她书包里塞情书,她吓得不敢打开,塞给陈屿看,陈屿脸黑了三天,每天跟在她后面送她到家门口才走。她问他"你干嘛老跟着我",他梗着脖子说"顺路",明明他家在右拐她家在直走。

还有十七岁,去年冬天她感冒发烧请假三天,回来时桌膛里塞了五盒感冒药和两袋话梅,同桌说是陈屿每天去校医室问三遍她什么时候回来。药盒背面贴了便签,写着"一天三次一次一粒",字丑得跟他作业本一样。

那时候他们还在闹别扭。他送完药就跑了,一句话没说。她盯着那五盒药看了一整个早读,最后也没去找他道谢。

顾心怡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滑进来,落在她枕边那只旧铁盒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红色蝴蝶发卡,塑料翅膀上的假钻早掉了,胶水痕迹斑斑驳驳,但她一直留着。

她伸手够到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米老鼠,小学三年级在文具店挑的。旁边有一个信封,里面夹着那张被她撕下来的照片。她犹豫了两秒,没拿那张照片,只把笔记本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二零零六年九月一日。今天开学,陈屿和我同桌。他上课睡觉被老师拎起来,我帮他挡了一下。他没说谢谢,但中午分了我半根火腿肠。"

往后翻。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好几个月才写一条。但她记了十几年。

"二零零九年七月。陈屿跟楼下胖子打架,输了。鼻血蹭了我一袖子,他一边擦一边跟我说别告诉我妈。我没说,但袖子洗不干净了。"

"二零一三年四月。陈屿说初中毕业要跟我考一个高中,我问他要是考不上呢,他说那就复读。我说你别复读我受不了,他说那他就努力。然后他真的考上了。"

"二零一六年九月。高中第一天,陈屿坐在我后面。但他上课没睡觉,也没踢我椅子。他好像在躲我。"

"二零一六年十月。陈屿跟周浩他们翻墙去网吧被抓住了,班主任让我去办公室。我出来之后跟他吵了一架,他说我管太多了。我说我是班长当然要管。他说你最好是班长。"

从那以后,日记越来越短。

"二零一七年三月。陈屿换座位了,换到最后一排。上课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他在睡觉。"

"二零一七年九月。高二分班,我们还在一个班。他没看我。"

"二零一八年十一月。今天路过他座位,他桌上放着一瓶蜜桃乌龙茶。他以前从来不喝这个。"

"二零一九年一月。感冒了。桌膛里多了五盒药和两袋话梅。是他放的吧。我没去问他。"

"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今天下晚自习下雨了,我没带伞。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周浩把他的伞塞给我,说陈屿让他带的。我撑那把伞走回家,一路没淋到雨。"

翻到这里,顾心怡的手指停下来,压在去年那行字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从铅笔换到圆珠笔再换到中性笔,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了些,但每一次提笔写下"陈屿"两个字的时候,收笔那一下都比别的字重一点,像是不小心多用了力。

她合上笔记本,抱在胸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蜷在被子里面。

闭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像说给自己听的。

"陈屿……"

停顿了很久。

"你小时候说过要娶我的。你记得吗?"

屋里只有秒针在走。客厅那个老式挂钟走到了半点,"当"地响了一声,短促的,像提醒。

"你还作数吗?"

她问第二遍的时候,声音哑了一点。她把那归结为鼻子里积了太多水汽。

然后她侧过身,拉开床头柜最上层抽屉。抽屉里有个白色的小药瓶,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助眠"两个字。是她妈妈去年失眠时开的药,后来不吃了就搁在她抽屉里,因为医生说这药比较温和,偶尔失眠可以吃半片,别超过一片。

瓶盖有点紧。她拧了两下拧开,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很小,边缘印着"5mg"。她捏着药片看了看,又倒出来半片,把另外半片放回去。总共七点五毫克。药盒说明上写着成人单次推荐剂量是五到十毫克,每日不超过十毫克。七点五在安全范围里。

她喝了半杯温水咽下去。舌根微微发苦。

躺回枕头上。药效要二三十分钟才会上来,她知道。她就这么躺着,闭着眼,右手搭在那本米老鼠封面的笔记本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边缘磨毛的地方。

窗外的云移开了,月光一下子亮起来。窗帘缝隙倾泻进来的那道光正好落在她枕边,把她那枚红色蝴蝶发卡照得泛了一层银白。塑料翅膀上假钻早掉了,但那个形状还在,在月光里像一只停在那里不肯飞走的蝴蝶。

她慢慢地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那只发卡的方向,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清楚楚,是那个名字。

然后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药效像水漫过脚踝一样缓缓上来,温热的,从四肢末端往躯干蔓延。她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起来,那瓶蜜桃乌龙茶还剩大半瓶,要记得带去学校。明天陈屿应该还会带早饭给她,如果他不带,她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他还带的话……

她弯了一下嘴角,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然后整个人蜷进被子里面,抱着那本日记,呼吸沉进三月的夜里去。

月光照着她枕边那只旧铁盒,里面除了红色蝴蝶发卡,还有一截褪色的红绳,庙会上求的那种,她那条断过一次,陈屿帮她重新系上的时候打了个三圈的结,她后来换下来收好了。

顾心怡睡着了,但嘴里还喃喃着:陈屿,你说过要娶我的,现在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