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铭泽中进士的消息传到长安那日,许耀国正在祠堂里。
管家捧着喜报进来,站在祠堂门口,不敢进去。许耀国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说。”他没回头。
“恭喜老爷,二公子中了。”管家顿了顿,“第三甲,第七名,赐同进士出身。”
许耀国没动。香炉里的香慢慢烧着,烟细细地升上去。他站了很久,然后冷笑了一声。
“不过是运气。”他说。
管家没敢接话。许耀国把香炉里的香拨了拨,又开口。
“一个奴婢生的,能中进士,倒是稀奇。”他说,“他那个先生,姓沈的,什么来头,查了没有?”
管家垂首。
“回老爷,查了。长安城没有姓沈的举人,也没有姓沈的进士。京城的同僚里,也没人听说过。”
许耀国沉默了一瞬。
“下去。”他说。
管家退出去。祠堂里只剩许耀国一个人。他站在祖宗牌位前,背着手,仰头看着那些木牌。许家列祖列宗——从许怀安到许长庚,一代一代,都在这上面。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夜,他睡得很早。
梦里,他站在一片桂花海里。
漫山遍野的桂树,一株连着一株,花开得密密匝匝。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花,踩上去软软的。天是暗金色的,像黄昏,又像天将明未明。风从花海深处吹过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香。
许耀国站在花海中央,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穿着常服,没穿官袍。他抬头看四周,桂树密密匝匝,看不到边。
“许耀国。”
声音从花海深处传来。他回头。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一株桂树,极粗,极老,树冠遮天蔽日。
“许耀国。”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缓缓地,低低地,“你方才在祠堂,说了什么?”
许耀国没说话。他盯着那棵桂树,盯着树冠深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一朵桂花落下来,落在他肩上。
“不过是运气。”那声音说,“你是这么说的。”
许耀国退了一步。他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在祠堂里,对着管家,冷笑一声,说“不过是运气”。他退了两步,树根从地下伸出来,缠住了他的脚。
“你是谁?”他问。
桂花落了一地。树冠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琥珀金色的,在暗金色的天光里浅浅亮着。
“你院里那棵桂树。”那声音说,“站了一千年的桂树。”
许耀国盯着那双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树根缠上了他的脖子。不紧,可他动不了了。他站在那里,全身僵直,只有眼睛还在动。
“你……你要做什么?”他问,声音哑了。
那双眼睛看了他很久。
“不做什么。”那个声音说,“只是让你看看——桂花自己落的。”
桂花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脖子里。凉丝丝的。许耀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树根缠着他的脖子,不松不紧。他张了张嘴,想说“放开我”,可声音出不来。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浑身冷汗,脖子还留着那种凉丝丝的感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肩。什么都没有。可他觉得,那些桂花还落在他身上。他坐起来,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日,许耀国病了。
不大,可浑身发冷,脖子僵直,吃东西也咽不下去。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是风寒,开了两副药。吃了不见好,又请了一个大夫。说是气血不顺,又开了两副药。还是不见好。许耀国躺在床上,闭着眼,脸白得透光。
管家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问他:“老爷,要不要请个道士看看?”
许耀国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不用。”他说。然后他又闭上眼。
许铭泽在京城收到许府的信。
信是许小玖写来的。许小玖不识字,是托人代笔的。信上短短几行:老爷病了,浑身发冷,吃不下东西,请了大夫不见好。二公子若得空,回来看一眼。
许铭泽拿着信,坐在窗边,看了很久。窗外是京城的巷子,灰瓦房,青石板路,墙角生着青苔。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桂栖从外面回来,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窗边,脸色不对。
“怎么了?”他问。
许铭泽把信推过去。桂栖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信上停了很久,然后放下。
“你要回去?”他问。
许铭泽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先生。”他喊。
桂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吓父亲了。”许铭泽说。
桂栖没动。
“他梦里看见了桂树。树根缠了他的脖子。桂花落在他身上。他醒了之后便病了。”许铭泽说,“先生,是你。”
桂栖垂眸。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
“没有。”他说,“桂花自己落的。”
许铭泽侧头看他。
“先生。”他喊。
桂栖抬眸。
“你骗我。”许铭泽说。
桂栖看着他。日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许铭泽脸上。少年的脸干干净净的,可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看了很久。
“他骂你。”桂栖说。
许铭泽愣了一下。
“他在祠堂里说,不过是运气。”桂栖说,“他说你是奴婢生的,不配中进士。”
许铭泽没说话。他看着桂栖,看了很久。
“先生。”他喊,“你听见了?”
桂栖垂眸。
“我在院里。”他说,“他祠堂里说话,桂树听得见。”
许铭泽看着他。桂栖站在窗边,青衫素净,眉眼清淡。日光落在肩上,照出一点淡淡的桂花暗纹。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先生。”他说,“你替我出气。”
桂栖没说话。
“你让树根缠他脖子。你让桂花落他一身。你让他做噩梦。”许铭泽说,“先生,你替我出气。”
桂栖垂眸。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他骂你。”他又说了一遍。
许铭泽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小米牙。他站起来,走到桂栖面前,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桂栖的手凉,掌心贴着掌心。
“先生。”他喊。
桂栖抬眸。
“他骂我,我不在乎。”许铭泽说,“可他骂你,我在乎。”
桂栖看着他。
“你今日替我出气。”许铭泽说,“我很高兴。”
桂栖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日光落在上面,暖暖的。许铭泽攥着他的手,没松。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抽出来,从袖中取出那把桂花木扇子。
“先生。”他说,“你扇子。”
桂栖接过来。素白的扇面,桂木的扇骨。他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走。”许铭泽说。
桂栖抬眸看他。
“去哪儿?”
“院里。”许铭泽说,“桂树下。你替我出气,我请你吃桂花糕。”
桂栖看着他。少年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两人走出客栈。街上日光正好,人来人往。许铭泽走在前面,桂栖跟在半步后。走着走着,许铭泽放慢脚步,跟桂栖并肩。他侧头看桂栖——青衫素净,手里捏着扇子,安安静静的。
“先生。”他喊。
桂栖侧头看他。
“你下次别缠他脖子了。”许铭泽说。
桂栖看着他。
“缠胳膊就行。”许铭泽说,“他胳膊不好,写不了字,便骂不了人了。”
桂栖愣了一下。然后他垂眸,嘴角动了动。许铭泽看见了,笑了。
“先生。”他说,“你笑了。”
桂栖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扇子。
“先生。”许铭泽又喊了一声,“你笑给我看看。”
桂栖抬眸看他。日光底下,少年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弯了弯。很小的一下,像桂花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可许铭泽看见了。
“先生。”他喊,“你笑了。”
桂栖垂眸。他把扇子展开,挡住半张脸。
“没有。”他说,“风吹的。”
许铭泽笑出了声。他伸手,把桂栖的扇子拨开。
“先生。”他说,“你笑了。”
桂栖看着他。日光落在两人之间。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扇子。
“泽儿。”他喊。
许铭泽看着他。
“你今日很高兴。”桂栖说。
许铭泽点头。
“你替我出气,我高兴。”他说,“你笑了,我也高兴。”
桂栖没说话。他只是把扇子递过去。许铭泽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扇面上绘着一株桂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扇子,攥在手里。
“先生。”他喊。
“嗯。”
“回院里吧。”许铭泽说,“我想吃桂花糕。”
桂栖看着他。
“你请我吃。”许铭泽说,“你替我出气,你请我吃。”
桂栖垂眸。他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看了很久。
“好。”他说。
两人走回许府。院门开着,偏院里安安静静的。许铭泽走到桂树下,仰头看树。桂树绿得发亮,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先生。”他喊。
桂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院里这棵桂树。”许铭泽说,“还是从前的样子。”
桂栖抬眸看树。树冠遮天蔽日,绿得发暗。他看了很久。
“我站了一千年。”他说。
许铭泽侧头看他。
“先生。”他喊,“你累不累?”
桂栖垂眸。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不累。”他说。
许铭泽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桂栖的手攥住。桂栖的手凉,掌心贴着掌心。他攥着,攥了很久。桂花落下来,落在两人肩上。许铭泽抬头看树,又低头看桂栖。
“先生。”他喊。
桂栖抬眸。
“你替父亲出气。”许铭泽说,“我今日不走了。”
桂栖看着他。
“我陪你。”许铭泽说,“在院里,住几日。”
桂栖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日光落在上面,暖暖的。桂花落了一地。
“好。”他说。2
不够看啊,下一章快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