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铭泽入翰林院那日,天阴着。
他穿了新官袍,青色的,补子上绣着鹭鸶。站在翰林院门口,仰头看那块匾额——黑底金字,庄严肃穆。他看了很久,抬脚走进去。
院里的同僚三三两两站着,见了他的面,有人点头,有人笑,有人低头继续翻自己手里的卷宗。许铭泽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案上摆着几份待誊抄的文书,纸边儿有些卷。他伸手抚平,铺开纸,研墨。
“许编修。”旁边一个姓周的同僚凑过来,“你这字好。”
许铭泽垂眸看了看纸上的字。
“家传的。”他说。
周编修笑了:“你父亲也是做官的?我听说许家——长安那个许家?”
许铭泽点头。
“是。”他说。
周编修脸上的笑淡了些,抿了抿嘴,没再说话。许铭泽低头继续写字。日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纸上,暖黄黄的。
第三日,翰林院掌院把他叫去。
掌院姓陈,五十来岁,在翰林院待了半辈子。许铭泽进去时,他正翻一卷文册。见他来了,搁下卷宗,抬眼看他。
“许编修。”陈掌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前日誊的那份文书,第三卷,有一处错了。”
许铭泽愣了一下。他前日誊了三卷,每一卷都校过两遍。
“学生回去查。”他说。
陈掌院没说话,从案上抽出那份文书,推过来。许铭泽接过来一看——错处在一行年号的边上,不算大错,只是把“庆历”誊成了“嘉祐”,两个年号隔了十几年。
“学生誊时校对过。”许铭泽垂着眼,“这一处,不是学生写的。”
陈掌院看着他。
“这文书过了几人的手?”他问。
许铭泽没答。他看了看纸上的字迹——是他誊的那一卷,可那一行年号的笔画有些异样,像是有人在他誊完后改过。
“学生回去重誊。”他说。
陈掌院挥了挥手。许铭泽退出去。
那夜回到客栈,他坐在桌边重新誊那卷文书。桂栖坐在窗边,安安静静的,手里捏着扇子。
“先生。”许铭泽没抬头,“今日掌院说,我誊错了。”
桂栖看着他。
“是有人改的。”许铭泽说。他把誊好的那份摊开,指着那行年号。“这个‘庆’字,笔画收得太利。我写字,收笔带圆。这是旁人添的。”
桂栖起身,走过来,站在案边,低头看那行字。他看了很久。
“要我去查么?”他问。
许铭泽抬眸看他。
“先生。”他喊。
桂栖垂眸。
“不必。”许铭泽说,“我自己来。”
第二日,许铭泽把那卷文书的事在院中挑明了。
他没吵,也没告状,只是把重誊的那份呈给陈掌院,顺带把自己最初誊的那份底稿一并呈上。两份放在一处,字迹对不上。他没指名,也没多说。
可院里的同僚看他,眼神都变了。
午间,许铭泽去茶水房倒茶。周编修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见他进来,声音低下去。许铭泽接了一杯茶,正要出去,听见身后有人开口。
“有些人啊,靠一封喜报进的翰林院,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声音不大,可茶水房里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许铭泽转过身。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编修,姓刘,父亲在礼部当差,平日里跟许景湛走得近。此刻那人靠着墙,端着茶碗,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许铭泽没说话。他端着茶,慢慢走过去。走到那人面前,站定。刘编修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笑收了收。
“刘编修。”许铭泽说,声音很平,“方才那句,是说给我听的?”
刘编修没应。
“若说给我听。”许铭泽说,“我便答你一句——那封喜报,是我自己考的。”
茶水房里静了一瞬。刘编修脸涨红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许铭泽端着茶,转身出去了。
那日夜里,桂栖入梦。
梦里是那间书院。青砖白墙,廊下桂树一排。桂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许铭泽走过去,站在案前,低头看。
是他白天呈给陈掌院的那份底稿。
“先生。”他喊。
桂栖抬眸看他。
“这卷文书。”桂栖说,“我看了。”
许铭泽没说话。他垂着眼,站在案前。
“有个姓刘的编修。”桂栖说,“他父亲在礼部。礼部侍郎跟许耀国有旧。”
许铭泽抬眸看他。
“先生。”他喊,“你查了?”
桂栖垂眸,把文书合上。
“查了。”他说。
许铭泽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他开口,“你别动他。”
桂栖抬眸。
“我能自己来。”许铭泽说。
桂栖看着他。少年的脸在月光底下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许铭泽以为此事便这样过去了。
可三日后,刘编修没来翰林院。四日后,也没来。五日后,许铭泽听周编修说,刘编修病了,请了长假。说是夜里睡不好,总做梦,梦见满院子的桂花,落了一身,抖不掉。
许铭泽放下手里的笔。
那日回客栈,桂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扇子,安安静静的。许铭泽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他。
“先生。”他喊。
桂栖抬眸。
“刘编修病了。”许铭泽说。
桂栖没动。
“他梦见桂花落了一身。”许铭泽说,“抖不掉。”
桂栖垂眸。
“桂花自己落的。”他说。
许铭泽走过去,走到窗边,站在他面前,隔着半步远。他低头看桂栖。
“先生。”他喊,“你答应过我不动他。”
桂栖抬眸看他。
“我没动他。”他说。
许铭泽看着他。
“我让他做了个梦。”桂栖说,“梦里桂花落了一身。他吓醒了。”
许铭泽没说话。他站在窗边,看了桂栖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先生。”他喊。
桂栖抬眸。
“你连梦都让他做桂花的。”许铭泽说,“你连吓人都吓这么温柔。”
桂栖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手里的扇子。
“先生。”许铭泽又喊了一声,声音低下去,“我说了,我自己来。”
桂栖抬眸看他。
“可你做了。”许铭泽说,“你替我做了。”
桂栖垂眸,把扇子展开又合上。
“不做。”他说,“他还要在院里胡说八道。”
许铭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桂栖的扇子拿过来。桂栖抬眸。
“先生。”许铭泽说,“你扇子借我。”
桂栖看着他。
许铭泽展开扇子,素白的扇面上,桂树和小人安安静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扇子,拿在手里。
“先生。”他说,“你替我吓了人。这扇子我没收了。”
桂栖垂眸。
“你没收什么。”他说,“我的东西。”
许铭泽摇头。
“没。”他说,“现在是我的了。”
桂栖看着他。少年的脸干干净净的,手里攥着扇子,认认真真的。他看了很久。
“泽儿。”他喊。
许铭泽抬眸。
“你别总这样。”桂栖说,“我替你做什么,你不必一一还回来。”
许铭泽没说话。他低头看手里的扇子,看了很久。
“先生。”他喊。
桂栖看着他。
“我没还。”许铭泽说,“我留着。你替我做的,我全留着。”
桂栖垂眸。他看着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远。月光从窗外透进来。
“泽儿。”他又喊了一声。
许铭泽看着他。
“你今日在茶水房。”桂栖说,“你说了什么?”
许铭泽想了想。
“我说那封喜报是我自己考的。”他说。
桂栖垂眸。
“你说得对。”他说,“你自己考的。”
许铭泽笑了。他攥着扇子,没松。
“先生。”他喊,“你以后别替我出头了。”
桂栖抬眸看他。
“我自己来。”许铭泽说,“你站我身后就行。”
桂栖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许铭泽手里的扇子拿回来。许铭泽愣了一下。桂栖展开扇子,从袖中摸出一支细笔,在扇面上描了几笔。
扇面上那两个小人,一个白衣,一个青衫。他在青衫小人旁边,画了一棵桂树。画完合上扇子,递回许铭泽手里。
“拿着。”他说。
许铭泽低头看扇面。小人和桂树,安安静静的。他看了很久。
“先生。”他喊。
桂栖抬眸。
“你这算什么?”许铭泽问。
桂栖垂眸,把笔收进袖中。
“我在你身后。”他说。
许铭泽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把扇子攥在手里,没松。
“先生。”他喊,“回院里吧。我想吃桂花糕。”
桂栖看着他。
“你请我吃。”许铭泽说,“你替我吓了人。你请我吃。”
桂栖垂眸。他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看了很久。
“好。”他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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