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那日,天晴。
许铭泽寅时便起了。桂栖坐在窗边,青衫素净,长发束得整齐。他看了许铭泽一眼,没说话。许铭泽穿好官服——是许耀国差人送来的,新裁的青袍,玉带,乌纱帽。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愣了一瞬。
“先生。”他喊,“你看我像个官吗?”
桂栖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铜镜里映出两个人——一个穿官袍、戴乌纱,一个青衫素净、长发垂肩。桂栖看了很久。
“像。”他说。
许铭泽笑了。他转身,对着桂栖站定。桂栖抬手,替他正了正乌纱帽。指尖凉,蹭过许铭泽额角。
“别歪。”桂栖说。
许铭泽看着他。日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桂栖脸上。脸色比昨日好些了,可还淡,淡淡的,像蒙了一层薄霜。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桂栖的手攥住。
“先生。”他喊。
桂栖看着他。
“你等我。”许铭泽说,“考完就回。”
桂栖垂眸。他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慢慢抽回来。
“去吧。”他说。
许铭泽松开他,转身推门出去。晨光照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桂栖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巷子,拐上大街,混入人流。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出客栈,往贡院方向去。
殿试在紫禁城保和殿。许铭泽站在殿外,等着叫名。身边都是考生,锦衣华服的多,像他这样穿新袍子的,也有几个。他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
“许铭泽!”内监喊名。
他出列,进殿。
殿很大。金砖铺地,日光从殿门透进来,照得满殿亮堂堂的。皇帝坐在高处,明黄袍子,面前一张御案。两旁站着几位大臣,垂手肃立。许铭泽走到殿中,跪下行礼。
“臣许铭泽,参见陛下。”
“起来。”皇帝的声音传下来,不高,可清清楚楚。
许铭泽站起来。他垂眸,等着。殿里静得很,只有风过殿门的声响。
“朕问你。”皇帝开口,“《论语·雍也》有云:‘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你如何看?”
许铭泽抬眸。他看着皇帝,不慌不忙。
“臣以为,颜回之乐,不在箪食瓢饮,而在其心。”他说,“心有所安,则陋巷亦如华堂;心无所安,则华堂亦如陋巷。”
皇帝没说话。旁边一位大臣微微点头。
“再问。”皇帝又说,“《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如何解?”
许铭泽答:“民者,国之本也。社稷者,民之所依也。君者,民之所立也。无民则无社稷,无社稷则无君。故民为贵。”
皇帝沉默了一瞬。
“你叫许铭泽?”他问。
“是。”
“许耀国是你什么人?”
许铭泽垂眸。
“臣之父。”
皇帝看着他。殿里又静了一瞬。
“朕听闻,你幼时居于偏院,未曾入学。”皇帝说,“你的学问,从何而来?”
许铭泽抬眸。他看着皇帝,安安静静的。
“臣有一先生。”他说,“姓沈。”
“沈?”皇帝问,“何人?”
许铭泽顿了顿。
“臣的先生,姓沈,名桂栖。”他说,“桂花的桂,栖息的栖。”
皇帝没再追问。他看着许铭泽,看了很久,然后微微点头。
“好。”他说,“有魏征之风。”
许铭泽低头忍笑。他垂着眼,嘴角动了动。魏征——他家那位,确实是一千岁。魏征是凡人,比不得。
“臣不敢。”他说。
皇帝挥手让他退下。许铭泽行礼,退出殿外。日光从殿门涌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站在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看见桂栖。
桂栖站在殿外,不远不近的地方。青衫素净,长发垂肩,手里捏着一把扇子——素白的扇面,扇骨是桂木的。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
许铭泽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在金砖地上。走到桂栖面前,隔着半步远。他仰头看桂栖。
“先生。”他喊。
桂栖看着他。日光底下,少年的脸干干净净的,乌纱帽正正的,官袍青翠。
“如何?”桂栖问。
许铭泽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小米牙。
“我答了。”他说,“问我《论语》,问我《孟子》,问我学问从何而来。”
桂栖看着他。
“我答了。”许铭泽说,“我说我师从一个先生,姓沈,名桂栖。”
桂栖垂眸。他看了看手里的扇子,又看了看许铭泽。
“我教的。”他说。
许铭泽踢他一脚。轻轻的,蹭在青衫上,没用力。
“明明是我自己学的。”他说。
桂栖没动。他只是低头看自己的青衫——脚边沾了一点灰。他看了很久。
“你踢我。”他说。
许铭泽笑了。他伸手,拍了拍桂栖肩上的落花。不知哪来的桂花,落在青衫上,黄澄澄的。
“先生。”他喊,“我考完了。”
桂栖抬眸看他。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往客栈走。街上人多,卖菜的、挑担的、赶驴的,挤挤挨挨。许铭泽走在前面,桂栖跟在半步后。走着走着,许铭泽放慢脚步,跟桂栖并肩。他侧头看桂栖——青衫素净,眉眼清淡,手里捏着扇子,安安静静的。
“先生。”他喊。
桂栖侧头看他。
“你今日站在殿外。”许铭泽说,“站了多久?”
桂栖没答。
“我进去时你就在。”许铭泽说,“我出来时你还在。”
桂栖垂眸。
“不久。”他说。
许铭泽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桂栖的手攥住。桂栖的手凉,掌心贴着掌心。
“先生。”许铭泽说,“你手凉。”
桂栖看着他。
“可我不嫌。”许铭泽说。
桂栖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日光落在上面,暖暖的。街上有人回头看他们——一个穿官袍的少年,一个青衫素净的公子,并肩走着,手攥在一起。许铭泽不管。他只是攥着桂栖的手,往前走。
“先生。”他边走边说,“我今日在殿上,想起你教我读《论语》那夜。”
桂栖侧头看他。
“你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许铭泽说,“你说我如今也居陋巷。”
桂栖没说话。
“我那时说,我不觉得忧。”许铭泽说,“今日我在殿上,又说了一遍。我说心有所安,则陋巷亦如华堂。”
他顿了顿。
“先生。”他说,“你就是我的心安。”
桂栖站在街上,看着他。少年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认认真真的。他看了很久。
“泽儿。”他喊。
许铭泽看着他。
“你今日……”桂栖顿了顿,“你今日在殿上,说了我的名字。”
许铭泽点头。
“你说了桂栖。”桂栖说,“桂花的桂,栖息的栖。”
许铭泽又点头。
桂栖低头看手里的扇子。素白的扇面,他展开看了一眼。扇面上绘着一株桂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扇子。
“泽儿。”他喊。
“嗯。”
“你今日说了我的名字。”桂栖说,“往后,你便是朝廷命官。你的名字在榜上,我的名字在你心里。”
许铭泽看着他。他伸手,把桂栖的手攥紧了些。
“先生。”他说,“我的名字在榜上,你的名字在我心里。不冲突。”
桂栖站在日光底下,看着他。少年的脸干干净净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翻过手,掌心朝上。许铭泽的手还覆在上面。桂栖没抽走。
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安安静静放着。
“先生。”许铭泽喊。
“嗯。”
“回客栈吧。”许铭泽说,“我饿了。”
桂栖抬眸看他。
“你请我吃桂花糕。”许铭泽说。
桂栖看着他。
“你请我吃桂花糕。”许铭泽又说了一遍,“你欠我的。”
桂栖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日光落在上面,暖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他们,有人没看。许铭泽攥着桂栖的手,往前走。
“先生。”他边走边说,“你今日站在殿外,像棵树。”
桂栖侧头看他。
“我本来就是树。”他说。
许铭泽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攥着桂栖的手,没松。两人走在街上,一青一白。日光落在肩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