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祖灵院的桂树忽然反常地开了一茬花。
不是那种零星的几朵,是满树都绽开了细密的金蕊,枝头被压得微微垂下,像是回到了深秋的模样。
许铭泽路过时抬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这个季节还开?”
沈桂栖走在他身旁,目光在枝头停了一瞬:“……嗯。今年暖。”
他没有多解释,步子也没有慢下来。
许铭泽便没有多问。
他只知道那天傍晚起,院子里那棵桂树的花香比往常散得更远了些,隔着一道墙都能闻到。
沈桂栖感觉到了。
他从书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望着祖灵院的方向。
暮色压着院墙,那棵桂树的轮廓被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勾勒成一道淡淡的影。
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灵力确实不稳了。
那阵浓郁的桂花香气在整座许府上空缓缓铺开,漫过屋脊、穿过庭院,顺着晚风飘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路过偏院的下人都会吸一下鼻子说:“好香。”
没有人知道那香气的源头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正沿着夜风一路攀升,穿过云层与月光,落入了某个不该落进去的视线里。
玄真道子站在云端。
他银白的衣袍被高处的夜风吹得微微拂动,白玉拂尘搭在臂弯间,垂落的尘尾一丝不乱。
他正从北境巡视归来,途经京城上空时,一股极淡却十分纯粹的灵力气息从他身侧飘过——清冽的、绵长的,像秋夜穿过林间的山泉,带着某种草木特有的温润质地。
他停住了。
道袍的衣摆垂落下来,拂尘末端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蛇。
他低头望向下方那片灯火密集的城池,那双灰银色的眼眸映着万家灯火,却没有一丝温意在其中停留。
“京城。”
他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像在跟空气说话。
可随着声音落下,拂尘末端忽然无风自动,悬丝轻轻偏转,指向了城南一片幽暗的院墙——祖灵院的青瓦上积着薄霜,院中央那棵桂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只手伸向夜空。
玄真看着那个方向,目光没有移开。
他的拂尘又转了一寸,悬丝末梢微微颤动。“许家祖灵院……”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一杯茶的余韵。
他缓缓收了拂尘,将尘尾重新搭回臂弯,姿态依旧从容,像只是在夜风中小憩片刻。
可他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缓缓收拢,指尖合拢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有妖。”
桂树在祖灵院中静立,满枝金花在风中轻颤,像一个人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却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平静的姿态。
沈桂栖站在廊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天边最后一片晚霞褪尽的方向。
夜色完全沉下来了。
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回了书斋。
没过几日,许铭泽在书斋里读到了一则近日流传的传闻:“北境有狐妖作祟,已被道门诛灭。”
他念给沈桂栖听时翻了一页纸:“玄真道子出手的——据说那狐妖修行了三百年,藏在山村里骗人香火,被人告发。道子亲自去捉的,当场就处置了。”
沈桂栖正坐在案边,闻言没有抬头。
“处置了?”
“嗯。说是一掌打散了魂魄,连轮回都没来得及。”许铭泽把那一页合上,声音低了些,“……三百年修行,就这么没了。”
沈桂栖没有接话。
他把手里那卷书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有些人,修了千年也不见得比三百年更明白。”
他说话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许铭泽抬头看了他一眼,沈桂栖的面容在灯下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他握着书卷的手指比往常攥得紧了一些,骨节微微泛白。
当天夜里许铭泽睡着后,沈桂栖独自走到祖灵院。
院墙上的青砖被月色浸成一层冷白,桂树的枝丫在风中微微摇动,花比前几天落了一些。
他站在树下,抬手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桂叶。
叶面在月光下泛着细润的光,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像旧书页被翻过太多遍后留下的痕迹。
那片叶子在他掌心躺了片刻,他合拢手指,将它收了进去。
有东西在天上看着他。他知道。
那股视线很淡,像月光里掺的一丝冰线,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他站在这棵千年的桂树下已经站了一千年,每一片叶子的颤动他都熟悉。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头顶的云端缓缓经过,步履从容,不急不迫,却在经过时微微停顿了那一下,像捕猎者在高处望见了猎物,记下了它的位置,然后继续赶路。
沈桂栖没有抬头。
他站在树下,像一棵真正的树那样静立。枝丫间落了几朵细小的桂花,他没有拂开。他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可他也没有打算躲。
他只是在月色中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斋。
走到院门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树——满树的花比白天淡了一些,可香气还浮在夜风中,柔柔地散开。
那个云端的身影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道淡得像水痕的灵息痕迹,横亘在祖灵院上方的夜空中。
沈桂栖关上院门时,指尖从门板上滑过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声。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桂树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