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后的第一场雨刚停,山间的泥土还带着潮气,踩上去软软的,脚底能感觉到草芽顶破土层的细碎触感。
沈桂栖带着许铭泽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人迹的窄径往山林深处走。
许铭泽走在他身后,脚下偶尔踩到湿滑的石面,沈桂栖会在他伸手扶树干之前,先一步把他的手腕扶住。
“这条路上山?”许铭泽抬头看了看前方,“我以为你只走祖灵院那条路。”
沈桂栖松开他的手腕:“偶尔也走一走。”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也没有说前面的树林里有什么在等他们。
走了一刻钟,林间的光线忽然亮了一些。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坡地,溪水从坡下流过,水声细细的。
坡上长着几丛野生的灌木,一株歪脖子老松立在溪边,松针在雨后泛着一层润润的青。
许铭泽正要问这是哪里,那株歪脖子松后面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人,黑发松软,眼眸清亮,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短打劲装,正蹲在灌木丛后面。
他看见沈桂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噌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一只刚从枝头弹起的飞鸟。
“桂哥!”他喊,声音清脆,尾音上扬,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许铭泽脚步一顿。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少年的脸,对方已经几步蹿到了他们面前,目光越过沈桂栖直接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被藏了很久终于摆出来的宝贝:“你就是——”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捂住了他的嘴。
沈桂栖的动作很快,快得许铭泽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那少年被捂住了半张脸,“唔”了好几声,眼睛还圆溜溜地转着。
许铭泽眨了眨眼。
他看了看沈桂栖,又看了看那个被捂住嘴的少年:“……一千年什么?”
沈桂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他说的是这棵桂树活了一千年。”
他侧头看了那少年一眼,目光在“桂树活了一千年”那几个字上压了一下。少年被那目光扫了一下,立刻闭紧了嘴。
这时坡上那棵老松也动了一下。
与其说是动,不如说是从树干的姿态中缓缓褪出一个人形来。
青衫广袖,眉眼淡泊——柳清从树影中走出来,在坡上站定,目光在许铭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沈桂栖。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极轻,像风吹过柳枝的声音,可许铭泽还是听见了。
沈桂栖往前站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小,但他恰好挡在了许铭泽和对面两道目光之间。“这是柳清。”
他侧过头,对许铭泽说,“我兄长。”
许铭泽从沈桂栖肩侧望过去。
柳清站在坡上,日光从松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青衫的肩头,神色平静而疏淡,像一棵不太需要跟人打招呼的树。
许铭泽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好微微欠身:“……柳先生。”
柳清微微点了一下头:“不必拘礼。”
那个少年在一旁已经急了。
他绕到沈桂栖的另一侧,探出半个身子朝许铭泽咧嘴笑:“我叫燕野!燕子燕,野外的野!桂哥叫我小野——”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沈桂栖的表情,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欢迎你来山里玩。”
许铭泽看着他那张干净明朗的脸,觉得他像一只蹲在树枝上探头探脑打量人的飞鸟,还没有学会隐藏情绪,满心的话都写在眉眼里。他不由自主也弯了一下嘴角:“……谢谢。”
燕野像是被那句“谢谢”鼓励了,又凑近半步:“你走上来累不累?溪水那边有野莓,我摘给你吃——”
他话还没说完,被沈桂栖往旁边拨了一下:“你先去生火。”
燕野“哦”了一声,十分利落地转身跑开了。
跑出两步又回头朝许铭泽挥了挥手,然后一溜烟钻进了溪边的灌木丛里,动作轻快得像一阵风。
坡上安静下来。
溪水细细地流着,柳清看了许铭泽一眼:“你怕不怕?”
许铭泽愣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柳清,又看了看身侧的沈桂栖。
他确实有些害怕。
那两个从树影里走出来的人身上带着一种他不熟悉的气息——不是人的气息,也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感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一瞬间心口微微收了一下,像站在水边看见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可是沈桂栖站在他身边,他的身侧是熟悉的人。他把那些害怕压了下去,像把一卷不小心被风吹开来的纸重新压好。
“……有一点点。”他实话实说。
柳清听了微微颔首,像是这句实话比任何客套都让他满意。
他转身往溪边走:“习惯就好。”
沈桂栖转头看他:“我带你过去。”
许铭泽跟在他身侧走了两步,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桂哥。”
沈桂栖脚步微顿。
许铭泽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方才只是听见燕野那样叫他,顺口便跟着念了出来。
那两个字从唇间出来的一瞬间,他看见沈桂栖的步子慢了半拍,像有人在那两个字落进耳朵时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沈桂栖没有回头:“……你叫我什么?”
“……”许铭泽低头看着脚边的草叶,“……叫错了。”他加快了步子走到沈桂栖前面,耳尖已经烫了起来。
沈桂栖在他身后站了半息,然后抬步跟了上去,没有纠正。
那两个字他没有说好不好听,可他方才慢下来的那半步已经替他说了答案。
溪边,燕野已经生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照着他蹲在旁边的侧影,他把一捧野莓放在洗净的石板上,抬头朝他们招手:“快来快来!”
许铭泽在火堆旁坐下来时,柳清已经不知从哪儿取出一只旧陶壶,搁在火边热着。
燕野坐在许铭泽对面,把石板上的野莓往他面前推了推:“甜。你尝尝。”
许铭泽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确实甜,汁水在舌尖漫开,带着山野雨后特有的清冽。
燕野蹲在旁边等他吃完:“甜吗?”
许铭泽点了点头,他又开始滔滔不绝:
“山里还有更好的——”
“桂哥知不知道后山那片——”
沈桂栖在他身侧坐下来。
他没有打断燕野的话,只是顺手把陶壶从火边挪开了一些,怕火舌燎到壶柄。
火光映着三个人的侧影,柳清在火堆另一边安静地坐着,听燕野说那些山里的琐事,偶尔应一声。
许铭泽坐在沈桂栖旁边,听燕野讲后山的野莓、溪水下游的石滩、松林里偶尔出没的山雀,声音清脆而绵密,像春天融雪后流淌的溪水。
他看着火光里燕野亮晶晶的眼睛,和柳清垂眸喝茶时淡泊的侧脸——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侧的沈桂栖正在看着他。
火光映在许铭泽的侧脸上,他正被燕野的某一句话逗得弯起了嘴角。
沈桂栖低头往火里添了一根枯枝,轻声说:“嗯,明天带你去后山。”
许铭泽偏过头来看他:“后天也行。”
柳清端着陶壶,垂着眼。
燕野又往火里丢了一根松枝,噼啪一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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