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后,许铭泽的名字列在二甲。
消息传回许府那天,小玖高兴得在院子里蹦了两下,乳母偷偷抹了把眼泪。
沈桂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上多温了一壶酒,多烧了两个菜——菜是从外面馆子里叫的,用食盒装着,摆在书斋的案上,四菜一汤,比许铭泽平日吃的丰盛了不少。
许铭泽在案前坐下来时愣了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桂栖替他把酒斟上:“你考中了。明日赴京。”
许铭泽低头看了看那桌菜,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殿试定在三日后。
许铭泽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和几卷常用的书,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书案旁。
沈桂栖坐在窗边替他磨墨,墨锭贴着砚台一圈一圈地转,声响均匀绵密。
许铭泽抬头看他:“你不去?”
沈桂栖没有抬头:“去。你先走,我随后跟。”
许铭泽点了点头,把包好的布包又拢了拢。
那天夜里许铭泽睡得比平时晚。
他坐在案前把最后一遍拟好的策论又读了一回,逐字逐句地过。
沈桂栖在旁陪着,没有催他。
读到一半时许铭泽站起来说去院中透透气,推门出去了。
沈桂栖看着那扇被带拢的门,坐了半刻,才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廊下桂花树的气息。
他正要把窗合上,便听见了脚步声。
来的是许砚舟。
他没有进偏院,只是站在院墙外的巷口,声音不高,可夜深人静时字字都听得清。
他身边跟着一个生面孔的仆役,那仆役正低声说着什么。
沈桂栖手搭在窗棂上没有动,将那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许砚舟说:“那女子安排好了?明日一早就让人来敲门。记住,哭得越响越好。父亲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带她进来。”
那仆役应了一声。
许砚舟又补了一句:“就说是铭泽在外头私通的女人,怀了身子找上门来。德行有亏,看他还怎么去赴殿试。”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像办完了一件称心的事。
沈桂栖合上窗,在窗边站了片刻。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许铭泽正好从院中回来,见他出来便说:“风有点凉,你站外头做什么?”
沈桂栖看了他一眼:“回屋吧。你早点睡。”
许铭泽应了一声,先进了书斋。
沈桂栖却没有跟进去,只说他去厨房看看灶上还有没有热水。
许铭泽没有多想。
沈桂栖转身往偏院后门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平常出门散步那样,可他走过的地方,地面上残留的桂花香气比往日淡了几分,像一片被风带走的叶子,在夜色里悄悄散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偏院门外便有人敲门。
敲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带着急意。
许铭泽披衣出来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女子,衣衫凌乱,发鬓散着,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小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许公子——您不能不管我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许铭泽愣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许耀国身边的管事已经带人从巷口赶了过来,脚步急促,脸色阴沉。
许耀国坐在正院的花厅里。
他没有让许铭泽坐。
许铭泽被管事带进来时,他正在喝茶。
茶盏搁在案上,他抬头看了许铭泽一眼,然后放下茶盏。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声音不算高,却像一把钝刀压在桌面上。
许铭泽跪在地上,面前站着那个哭泣的女子,身后是两个面无表情的管事。
他张了张嘴:“父亲,我不认识她。”
“不认识?”许耀国冷笑了一声,“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赴京赶考是去交朋友还是去交女人?”
“我没有——”
“住口。”许耀国打断他。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折了几折,扔到他面前。
许铭泽低头捡起来展开,上面写着一些他从未说过的话,落款处是他自己的名字,字迹被模仿得有七八分像。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这不是我写的。”
许耀国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绕出案后,走到许铭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的目光从许铭泽的脸移到那张纸上,又移回他的脸。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
许铭泽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样爱装。”
许耀国接着说,“装得清清白白,装得人畜无害。你娘当年就是这么进府的。你如今也是一个德行。”
许铭泽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前的地砖缝,喉间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我没有。”
许耀国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案后。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禁足。殿试不用去了。”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吩咐一桩无关紧要的家事。
“回你屋里去。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
许铭泽没有立刻起来。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向前弓着。
管事上前半步要架他,他自己慢慢站了起来,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花厅门槛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娘的事,我从没问过您。您别那么说她。”
他说完便跨过门槛,沿着长廊往偏院走去,步子很慢,背影瘦削,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竹竿。
沈桂栖站在偏院廊下。
他看见了许铭泽走回来的样子——头低着,步子比平时沉。
许铭泽走到他面前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
他开口时声音还发着紧:“……不能去了。”沈桂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伸手搭了一下许铭泽的肩,把他带进书斋,按在案前坐下。
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先喝。”
许铭泽捧着那杯水没有喝。
他低头看着水面晃动的倒影,把方才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沈桂栖一直听着,没有插话。
听到“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一样爱装”时,他搭在案下的那只手缓缓收拢,指节泛出微白。
他把手收进袖中,遮住了。
“先歇一歇。”沈桂栖说,“我去厨房看看。”
他推门出去时,许铭泽还坐在案前。
沈桂栖穿过庭院,却没有去厨房。
他走到偏院后门,推开,走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沉,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侧头望了望正院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那片飞檐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手中那柄桂花木折扇缓缓收进袖中。
他整个人在巷口的阴影里越来越淡,像一捧被风一点点带走的香。
身后那条窄巷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轻轻打转。
书斋里的许铭泽放下水杯,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他面前那支桂木笔还搁在笔架上,木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1
这章太有张力了,看得人心里揪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