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沈桂栖没有回偏院。
许铭泽在书斋里坐到深夜,案上那盏灯燃尽了他也没去拨。
他趴在案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听见院门开合的声音,像有人回来过,又走了。
第二日清晨,许府里多了一封信。
那封信没有经过门房,也没有被任何人看见是怎么送进来的。
许耀国早晨到书房时,案上多了一只牛皮纸封,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没有署名。
他拆开来看,里面是一份口供,按了手印,还有几样物证——一块绣着许砚舟院中丫鬟名字的帕子、一张写有银两数目的收据、一个当铺的凭证。
口供上写着,那名“外女”是城西一家暗娼馆子里雇来的,许砚舟的贴身小厮给了她十两银子,教她怎么哭、怎么说话、怎么在清晨敲门。
口供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此人清白,此事系构陷。
许耀国把那份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他的脸色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坐在案后没有动,手指在那张收据的边角上按了很久,然后起身,命人去衙门请了一位刑名师爷来。
师爷看了口供和物证,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点头:“老爷,这东西是真的。若要追查,人证物证俱在。”
许耀国没有立刻发作。
他把东西收进抽屉,锁好,先去了许铭泽的偏院。
许铭泽正在书斋里收拾东西——他打算把那些没用的旧书挑出来捆好,像是已经接受了不能去赴考的事实。
许耀国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殿试的事,你去准备吧。”
许铭泽抬起头,手里的书还攥着。
他愣了一息:“……父亲?”
“昨日的事是误会。”许耀国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小事,“有人构陷你。查清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没有多留。
许铭泽站在书斋里,手里的书慢慢放回案上。
他回头看了看窗外,廊下没有人。
桂树探进偏院的那根枝条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
消息传开得很快。
当天午后,许砚舟被许耀国叫去书房,关上门骂了半个时辰,摔了一套茶具。
许砚舟出来时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
那天傍晚他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在廊下拐角处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廊下没有人推他,台阶也不湿不滑。
他摔在青砖地面上时,右腿磕在石阶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院子里的人跑过来时,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脸色白得发青,额上全是冷汗。
大夫来看过,说是断了,接骨至少得养三个月。
许景湛在第二天来找许铭泽。
他没进院门,只在偏院外的巷口站着,隔着矮墙朝里面看了一眼。
许铭泽正在院中晒书,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许景湛没有像往常那样横冲直撞地进来,也没有开口骂人。
他站在巷口看了片刻,眉头拧着,像是在想什么想不清楚的事,然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他低声对跟在身后的小厮说了一句:“以后离那个院子远点。”
小厮没听清:“大公子您说什么?”许景湛没重复,步子加快了些。
许星琅也来了。
他是三兄弟里最后一个听到风声的。
他进偏院时手里还提着一根马鞭,脸上带着惯常的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气。
可他一脚踏进院门,就看见了院中那棵桂树——偏院墙外探进来的那根粗枝正在风里轻轻摇,枝叶间开着一小簇金色的桂花,颜色比许府别处种的桂树都深。
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根枝条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马鞭,把它往腰后别了别。
他在院中站了片刻,对许铭泽说了一句:“听说你明日赴京?”许铭泽点了点头。
许星琅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时他把鞭子抽出来在墙上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夜里许铭泽坐在书斋里。
沈桂栖在对面替他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
许铭泽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昨日的事……是你做的?”
沈桂栖没有抬头,墨锭又转了一圈。
“什么事?”
“那封信。”许铭泽盯着他,“我听说父亲案上多了一封信。查清了是许砚舟构陷。我不知道信是谁送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
沈桂栖把墨锭搁在砚台边沿,用指腹抹了一下砚台边缘沾上的墨迹:“信是真的。人有证人,物有物证。”
他停了一下,“我只是把东西送到该看到的人手里。”
许铭泽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追问是怎么送进去的,也没有问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
他看着沈桂栖低头抹砚台的动作,那人指尖上沾了一点墨痕,正用另一只手的袖口慢慢擦掉。
“许砚舟的腿,”许铭泽声音放轻了一些,“摔得也太巧了。”
沈桂栖把擦净的指尖收回来,拿起案上那支桂木笔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走路不看台阶,怨不得别人。”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许铭泽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把案上那页纸往沈桂栖那边推了推:“帮我看看这篇策论。明天要带去京里的。”
沈桂栖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用笔尖在边角处圈了两处。“这里可以再补一句。”
他的声音和方才一样淡。
许铭泽凑过来看那两处圈,肩膀无意间靠到了沈桂栖的肩侧。
他没有立刻直起身来,借着看字,停了片刻才移开。
沈桂栖垂着眼看着纸面,指尖在圈处轻轻点了一下,没有动。
正院那边,许景湛当晚把许砚舟院里的两个下人都换了。
许星琅第二天早上经过偏院时脚步比平时轻了些。
苏慎婉在牌桌上提了一嘴“偏院最近是不是该修缮一下”,被温令柔接话说“天气凉了墙根有霜”,两个人便没有再往下提。
许耀国照常上朝、理事、批公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他书房门后的那只铁柜里多了一把新锁,钥匙他亲自收着。
第三天清晨许铭泽背着包袱出了偏院。
沈桂栖送他到门口。
许铭泽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看他:“你真不跟我一起去?”
沈桂栖倚在门框上:“你先去。我在京里有地方住。”
许铭泽还想再问,沈桂栖把那支桂木笔从袖中取出来递给他:“这个拿着。路上若写东西,用这个。”
许铭泽接过笔,指尖触到笔杆上残留的一点温意,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才递过来的。
他把笔收进包袱里,朝沈桂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桂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缓缓合上院门,在门后站了片刻。
院中那棵桂树探进来的枝条在他身侧轻轻晃了一下,像一只手在背后替他拢了拢衣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递笔时触到许铭泽的指腹,那一点温度还停在指节上。他合拢手指,慢慢走回了书斋。1
。。老师太会拿捏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