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BE文  双男主     

金榜题名·满院寂寞

桂烬书残

放榜那日许府上下都知道了消息,是小玖一路从街口跑回来传的。

许铭泽正坐在书斋里抄一篇旧文,听见院门外脚步声急促,抬头时小玖已经掀帘进来了,喘得扶着门框说不出整句话:“少爷……中了!上面有您的名字!”

许铭泽放下笔,接过小玖递来的那张抄回来的榜单看了一眼。

自己的名字列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墨迹还是新的。

他把榜单折好放在案角,说了句“知道了”,便低头继续抄那篇没抄完的旧文。

小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别的反应,挠了挠头退出去了。

消息传到正院时,苏慎婉正在厅里和温令柔、姚清砚摸牌。

婆子进来报了一声,她手里的牌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知道了。”

她把那张牌不紧不慢地打出去,才对旁边的两位夫人说:“家里出了个举人,是好事。该摆一桌。”

温令柔掩着嘴笑:“是该摆一桌,到底是许家的体面。”

姚清砚嗑着瓜子接话:“就怕有些人得了势就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了一阵。

三天后许府设宴。

席面摆在正院花厅,请了族中几位长辈作陪,许耀国也露了面。

可这桌席从始至终没有人来通知许铭泽。他在偏院等到午时,见小玖没来叫,便自己出了院门往后院走了一趟。

路过正院廊下时听见里头觥筹交错的说笑声,隔着垂花门看见花厅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许景湛端着酒盏站在门口跟人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

他在廊柱后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院。乳母正在灶房里热剩饭,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那边没叫你?”

许铭泽在灶台边坐下来,伸手拨了拨灶膛里的火:“……大概太忙了。”

他一个人坐在偏院的书斋里,桌上摆着乳母热的一碗素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他没有吃。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远处正院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哄笑,穿过院墙和巷道传到这里,已经模糊得听不清了。

他把面碗推到一边,把案上那本《诗经》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低头看了一会儿。

那是他前几天在页边写了几行字的地方,字迹清秀,墨色还新。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桂栖走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只青瓷酒壶,壶口还冒着热气。

他把酒壶搁在案上,又取出两只酒盏,斟满了,推到许铭泽手边。

他没有问“怎么不去吃席”,也没有说“别难过”。

他只是坐在对面,端起自己那盏,抿了一口。

许铭泽看着面前那盏酒。

酒液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几片桂花碎沉在盏底。

他把酒盏端起来,指尖碰到了沈桂栖递盏过来时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手指——微凉的,干净的,带着壶壁上沾的一点湿意。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从喉间暖到胃里。

“今日大喜。”沈桂栖开口了,声音和平时一样淡,“别让那些人坏了心情。”

许铭泽握着酒盏没有立刻答话。

他又喝了一口,把盏搁在案面上,隔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不高兴。”

他停了停,“……习惯了。”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沈桂栖没有接话。

他替他把酒盏又满上。

那一夜许铭泽喝了不少。

沈桂栖陪着,酒壶空了又叫小玖去厨房温了第二壶。

许铭泽喝到后来话渐渐多了起来,说起小时候被罚跪在廊下数蚂蚁,说起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他站在正院门口看嫡兄们放炮仗,说起前年中秋分月饼时他的那份被说成“庶子用不着”当着他的面给了小玖。

“小玖当时没接。”许铭泽端着酒盏晃了晃,酒液在盏壁上转了一圈,“他说他不爱吃甜的。其实他爱吃。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低头把盏底最后一口酒喝尽。

沈桂栖起身去了里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把那东西放在案上,推到许铭泽面前。

是一支笔。

笔杆是桂木做的,颜色温润,纹理细密,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清甜。

笔头是新换的,毛锋整齐,看样子是刚配上去的。

许铭泽低头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笔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笔杆打磨得极光滑,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木纹一圈一圈地绕过去,像年轮,像一个人把很长很长的岁月缠在了里面。

他抬头看沈桂栖。

“用这个写。”沈桂栖说,“比你现在那支顺手。”

许铭泽把笔握在手里试了试,指位正好。他蘸了墨,在案角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铭泽。

落笔时能感觉到笔锋与纸面的触感比平时柔和一些,像有人在他手底垫了一层薄薄的软垫。

他写完把笔搁回笔架上,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字,没有说话,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把笔握回手里,趴在案上,枕着手臂,把笔贴在掌心里。

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方才握过之后的余温,温温地贴着他的掌心。

他睡着了。

呼吸一点一点变缓,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淡影。

沈桂栖坐在对面没有动。

他看了他很久,然后起身走到案边,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拿起来盖在他肩上。

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许铭泽掌心那支桂木笔——木色在灯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是他从自己本体上折下的一段枝干打磨而成的。

他没有说。

他把案角的酒壶酒盏收拾干净,放到柜子上。灯芯剪短了一截,火苗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趴在案上的许铭泽,轻轻带上了书斋的门。

门合拢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没有动。

月色铺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桂树探进偏院的那根枝条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

他偏过头,望向正院的方向。

花厅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劝酒声和笑声。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表情,手掌在袖中慢慢收拢了一下。

然后他抬步走出偏院,沿着那条窄巷往正院方向走去。

身形在月色中一点点变淡,最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桂花香,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正院花厅里,许景湛举盏站起来正要说话,膝弯忽然一软,重重地坐了回去,酒洒了满襟。

他想开口骂人,喉咙却发不出声。

旁边的许砚舟伸手去扶他,袖子带倒了案上的汤盆,热汤泼了他自己一腿。

许星琅刚要站起来避,脚下一滑,连人带椅摔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满厅的人都愣住了。

苏慎婉握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温令柔的笑容僵在脸上。

许耀国坐在主位上没有动,可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狼藉,最后停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庭院里。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极淡的桂花香从远处飘来,若有若无地绕了一圈,便散在夜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