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天亮得比前些日子晚了些,晨雾散得慢,偏院的屋檐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
许铭泽照旧早起温书,沈桂栖照旧坐在他对面替他磨墨。
午后许铭泽去了一趟书库还书,回来时在巷口买了一包糖炒栗子,分了一半给小玖,剩下一半揣在袖子里带回书斋。
他推门时沈桂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不知在看什么。
许铭泽把栗子放在案上:“趁热吃。”
沈桂栖回头看了他一眼,取了一颗,剥开咬了一口。
许铭泽见他吃了,低头笑了一下,继续铺开纸写他的策论。
那天傍晚许铭泽写得比平时久。
掌灯后他又抄完了一整篇经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看更漏:“该睡了。”
他起身收拾纸笔时发现沈桂栖正坐在案边看窗外的月亮。
月色很淡,像水洗过之后没擦干的痕迹,照在他侧脸上,在眼睫下方投了一小片淡影。“你不睡?”许铭泽问。
沈桂栖没有回头:“你先睡。我再坐一会儿。”许铭泽站了片刻,没有劝,转身去了里间。
许铭泽睡着之后沈桂栖出了书斋。
他没有点灯,借着月色穿过庭院,推开偏院的侧门,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窄巷走到了祖灵院。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没有发出声响。桂树在院中静立,枝头还剩最后一茬晚开的花,疏疏落落地缀在叶间。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
动作很慢,像一棵树把自己的影子缓缓放在了地上。
今日是他的生辰。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这个日子。
一千年了,他从未与人提过。
柳清倒是记得,往年每逢这天他会独自来山中,陪他在溪边坐一坐,不说话,只带一壶酒。
燕野后来也知道了,每年这天会叼一枝开得最好的野花放在他树根旁。
可今年柳清没有来。
燕野也没有来。
因为他把他们都瞒住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一点点耗尽自己。
生辰这种东西,于一个快要燃尽的妖而言,已经失去了被庆贺的意义。
他抬手接住一片正在落下来的桂叶。
叶片在月光下泛着薄薄的银色,边缘卷起,像一封写了很多年却始终没能寄出去的信。
他拈着那片叶子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松开,让它落回地面。
他低声开口,像在跟月亮说话:“一千年了。”他的声音不高,风过时几乎被吹散。
“本来以为等到你长大就好了。现在等到了。”他停了停。
又过了很久他才接上后半句:“可后头的路越来越窄。”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靠着树干坐着,仰头看着那轮月亮慢慢移过树梢。
月光把桂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了半个院子。
他就坐在那道影子里,像一棵长在树根旁边的老根,已经分不清是谁在替谁守着谁。
祖灵院外,偏院的书斋里,许铭泽翻了个身。
他睡得不深,眉头在枕上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走了很远的路。
院中桂树的一根枝条无风自动,从墙头缓缓探过去,一直伸到书斋窗外。
枝叶间挂着几朵迟开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有一片花瓣无声地落了下去,穿过窗缝,落在许铭泽枕边。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
那阵桂花落得极轻极慢,像有人在夜里替他掖了掖被角。
花瓣叠在枕侧,淡淡的香气漫开来,许铭泽的眉心慢慢松开了一些,呼吸沉了下去。
沈桂栖在祖灵院的桂树下坐了一夜。
他没有睡,也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仰头望着月光一寸一寸西斜。
夜风穿过枝叶时他偶尔会垂眸看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在月色下苍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的轮廓比以前淡了一些。
他合拢手指,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
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天快亮时他起身回了偏院。
推开书斋的门,许铭泽还睡着,枕边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呼吸平缓而安静。
沈桂栖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
晨光刚刚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脸侧投下一层浅淡的暖色。
沈桂栖抬起手,指尖在许铭泽睡颜轮廓上方停了一瞬,从额角、眉骨、鼻梁到唇角,没有触碰,只是隔着一层空隙描了一遍。
动作极轻,像在描一幅不敢碰的画。
“我修千年道,”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梦中人,“只为偿你一世愿。”
许铭泽的睫毛动了一下。
沈桂栖收回手。
他站在榻边没有动,隔了片刻才接着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铭泽……后头会很难走。”
他停了停,像是把后半句话含在口中温了很久才说出来,“你别怕我。行么?”
许铭泽没有醒。
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了沈桂栖站着的这一侧,眉头舒展,唇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暖意。
沈桂栖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替他拂去枕边那片快要落进衣领的花瓣。
然后他转身走出里间,在书斋的案前坐下来。晨光已经铺满了半张桌面,他低头看着案角那半包没吃完的糖炒栗子,栗壳上还留着许铭泽手指的余温。
他拈起一颗,剥开,放在口中慢慢嚼着。窗外桂树在晨风中轻轻摇动,枝头那几朵迟开的花无声地落着,像一场没有人看见的、缓慢的告别。
那天许铭泽醒来时枕边落了一层桂花,他拈起一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推门出去。
沈桂栖正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像已经坐了有一会儿。
许铭泽在他旁边坐下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沈桂栖没有看他,把茶盏搁在膝上:“天亮了就起了。”
“桂花落了满枕头。”许铭泽说,“窗户没关好?”
“大概是风。”
许铭泽看了他一眼。
日光从檐角斜下来,在沈桂栖握着茶盏的手背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的手背比以前淡了一些——不是白的,是那种透过晨光能隐约看见底下浅青色脉络的淡。
许铭泽没有问。
他只是伸手把那盏茶从他手里拿过来,抿了一口,又还回去:“凉了。我去给你换一盏。”
他起身往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以后窗子关好。夜里风凉。”
沈桂栖接过他放下的茶盏,杯沿上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盏底那一层已经沉下去的桂花碎,没有出声。
桂树在院中静立,满枝的花还在无声地落着。一千年了。
他谁也没有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