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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灵犀一顾从天而降的灵犀夫人

七月初三,天还没亮透,斗城营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个兵卒列成三队,甲胄是旧的,兵器是拼凑的,但站姿跟三个月前判若两样。腰板挺直了,下巴收着,眼睛盯着前方。校场边上的旗杆新立了一根,挂着一面玄色旗,旗上绣了个“李”字,针脚粗粗拉拉的,是李承自己缝的。

李承站在队列最前面,比三个月前黑了三个色号,颧骨上的皮脱了两回,如今是深麦色,胳膊上的肉也紧实了,短褐穿在身上不再空荡荡。他这三个月跟兵卒同吃同住,卯时起操他第一个到,夜里查铺他最后一个走。三百个人里原先有二十几个刺头,被他一个一个收拾服帖了——不是靠打骂,是靠比。比射箭他站上风口射,比跑步他绑沙袋跑,比举石锁他单手举,谁不服就上来试,试完了没人再吭声。

刘彻的车驾到校场时,日头刚冒尖。屈落蓉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蓉彻,弗陵被乳母抱在后头那辆车上,正扒着车窗往外探头,嘴里“啊啊”地叫。

车驾停稳,刘彻先下了车,回身伸手扶屈落蓉。屈落蓉把蓉彻递给紫苏,扶着刘彻的手踩在脚踏上下了车。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色深衣,头上只插了那支刘彻去年送她的白玉簪,没有多余的妆饰。她扫了一眼校场,三百个兵卒站得齐整,前排一个年轻人格外显眼,高个子,宽肩膀,黑得跟炭似的,站在那儿像一截铁塔。

“那就是李承?”她轻声问。

刘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李承身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比三个月前顺眼了。”

李承跑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李承,参见陛下!参见昭仪娘娘!”

三百兵卒齐刷刷跪倒,甲叶子哗啦响成一片:“参见陛下!参见昭仪娘娘!”

刘彻抬了抬手:“起来。练给朕看看。”

李承起身,转身面向队列,喊了一声:“第一队,雁行阵!第二队,方圆阵!第三队,两翼包抄!走——”

三百人散开、列阵、移动,脚步踏在校场夯实的黄土上,闷雷似的响。第一队散成雁翅状,第二队围成圆阵,第三队从两翼包抄上去。阵型变换三次,每一次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个人跑错位置。

刘彻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身边的兵部侍郎:“比你兵部练的如何?”

兵部侍郎额头上冒了汗,躬身道:“臣……臣惭愧。”

刘彻没再理他,抬了抬下巴:“让他们射箭。”

李承领命,让人立了箭靶,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各三个。三百人轮番上前,箭矢嗖嗖地飞出去,五十步的靶子几乎箭箭上垛,八十步的十中七八,一百步的十中五六。李承自己也射了一轮,站在一百步线上,三箭连发,第一箭中靶心偏左,第二箭正中靶心,第三箭钉在第二箭的箭杆上,把前一支箭劈成了两半。

校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叫好声。

刘彻笑了一声,扭头看屈落蓉:“如何?”

屈落蓉正抱着蓉彻,小丫头被箭矢破空的声音惊了一下,撇了撇嘴要哭,被她轻轻颠了颠又安静了。她看着李承收弓站定的样子,点了点头:“弓马是实的,没有花架子。练了三个月能到这个份上,这人肯下死力气。”

刘彻伸手把蓉彻接过来,小丫头到了父皇怀里,揪着他的衣领子就往嘴里塞。刘彻由着她啃,对李承招了招手。

李承跑步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气都没喘匀就又要跪。刘彻拦住他:“行了,站着说话。朕问你,练了三个月,你觉得这三百人怎么样?”

李承想了一息才开口:“肯练,能吃苦。但底子薄,比不得边军精锐。再给臣半年,臣能把他们练到边军中等偏上的水准。”

“半年?朕等不了半年。”刘彻抱着蓉彻,小丫头啃他领子啃得专心,“匈奴那边入秋就要动。朕给你一个选择——带着这三百人,跟朕去北边。你去了,是骡子是马,战场上见。”

李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来。他抿了抿嘴:“陛下敢让臣去?”

“朕敢给,你敢接吗?”

“敢。”

刘彻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回去收拾收拾,八月随军北上。这三百人还归你带,到了北边,跟着大军听调遣。你要是打得好,朕给你请功。要是打不好——”他顿了一下,“陇西的地还给你留着。”

李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黑脸上那两排牙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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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车上,弗陵被乳母哄睡了,蓉彻也在屈落蓉怀里吃完了奶,闭着眼打盹。刘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叩着膝盖。

屈落蓉看了他一眼,轻声开口:“陛下真打算带他去北边?”

“嗯。李广的孙子,弓马是家传的,人也实诚。北边缺的就是这种肯下死力气的愣头青。”刘彻没睁眼,声音不紧不慢的,“兵部那些人,一个个油滑得很。李承这样的,放出去能替朕咬人。”

屈落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蓉彻,小丫头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举在耳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她拿帕子擦了,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他的身份呢?李陵的事……”

“朕让他去北边就是给他机会。他要是能亲手斩个匈奴万骑长回来,谁还敢提李陵?”刘彻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替他操心?”

“妾身是替陛下操心。”屈落蓉抬了抬下巴,眉眼间那股明艳里透着点狡黠,“万一这李承真练出来了,陛下手里又多一把刀。妾身和孩子们也跟着沾光。”

刘彻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屈落蓉躲了一下没躲开,瞪了他一眼,怀里还抱着蓉彻,不敢动作太大。

“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朕了。”刘彻收回手,嘴角弯着。

“跟夫君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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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大军开拔。

李承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中段。三百个兵卒跟在后面,甲胄换了新的,是临走前兵部补发的。每人背上还多了一床厚毡毯,是昭仪娘娘让人送来的,说是北边夜里冷,别冻着。李承的包袱里也塞了一床,他摸了那毡毯的料子,厚实软和,心里头记了一笔。

队伍走到渭水桥头,李承勒马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远了,城楼上的旗子还看得见,飘在雾里,模模糊糊的。

他转回头,夹了夹马肚子,往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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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暖阁里,屈落蓉正给弗陵穿小衣裳。小家伙不配合,扭来扭去,嘴里“不不不”地叫。蓉彻坐在榻上啃自己的脚丫子,啃得啧啧有声。

紫苏从外头进来,手里托着一封信:“娘娘,北边来信了。”

屈落蓉把弗陵塞给乳母,接过信拆开。信是随军的书记官写的,简明扼要:大军过渭水,李承部三百人随中军北上,一路安好。

她看完信,放下来,伸手把蓉彻从榻上抱起来。小丫头脚丫子上全是口水,她拿帕子擦了,低头对蓉彻说:“你父皇打匈奴去了。”

蓉彻“啊”了一声,伸手去抓她娘的耳坠子。

屈落蓉由着她抓,心里盘算着:八月大军北上,照往年的规矩,入冬前就能见分晓。李承第一回上战场,是骡子是马,很快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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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空间中,阿霁趴在白玉台上,爪子底下压着《汉书》,一笔一画地写:

“天汉三年七月,帝幸斗城营,观李承练兵。八月,大军北上,承率三百人从征。临行,昭仪赐毡毯三百床。”

她搁下笔,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白玉台上,翅膀摊成一个大字。灵犀池里的并蒂莲在风里轻轻晃,两颗莲子上的粉白光晕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打仗喽。”阿霁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翅膀里。